女性主义的全球浪潮
第一波女性主义浪潮:对形式平等的追求
女性主义运动的第一波浪潮,其主要思想源于自由主义。当资本主义随着启蒙运动和工业革命而节节胜利时,女性却被排除在公民之外。
因此,女性开始争取选举权、财产权、受教育权以及平等的就业机会。此时女性主义运动所追求的正是一种形式平等:在规则层面消除对女性的公开歧视。
自由主义女性主义的逻辑清晰而直接:只要男性和女性在机会上完全平等,那么所有不平等的结果就都应归结为个人天赋与努力的差异——如同高考一样,只要所有人都享有平等的受教育权利、参加同一场考试、按同一标准评分,那么分数高低便只是个人差异,而非社会不公。自由主义女性主义者相信,一旦法律上的障碍被拆除,女性就能凭借自身能力获得应有的社会地位。
第一波女性主义浪潮取得了显著成果:在选举权、财产权、受教育权等领域,女性的法律地位得到了明显的改善。但其局限性也同样明显:家庭、再生产劳动等私人领域未被触及,对女性的结构性压迫、系统性歧视等未被发现。这些搁置的问题,在之后引爆了第二波女性主义浪潮。
第二波女性主义浪潮:对现有体系的批判
在第二波浪潮兴起之前,出现了两股重要的思潮:一是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所代表的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二是波伏娃《第二性》所代表的存在主义女性主义。
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里,恩格斯尝试解释家庭的起源:家庭是为了传承私有财产而发明出来的最小经济单元,而家庭的出现正是男性控制女性的结果。在专偶制确立之前,部族普遍以母系传承血统。由于生理结构的差异,女性可以确定自己后代的血统归属,而男性则无法做出这样的保证。随着私有制的出现,男性为了传承私有财产,需要将女性束缚在家庭之中,防止其接触别的男性,以保证血统的纯正。
因此可以说,后来女性主义所讨论的父权制,其归根结底就是为了控制女性的身体而出现的。
不过,因为恩格斯认为父权制源于私有制,所以只有先消灭私有制,才能彻底消除父权制,否则私有制还会不断地生产出父权制。此时的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在实践上将首要任务置于消灭私有制,并没有提出消灭父权制的方法。
在《第二性》里,波伏娃尝试解释女性的处境:基于存在主义的哲学前提——人的存在先于本质——可知,男女皆无固定的本质,一切都只是自由选择的结果。但,波伏娃借用萨特的理论,将他者对自我的“凝视”套用到男性对女性的“凝视”上,指出这种凝视使女性沦为“他者”,从而丧失了主体性。当然,存在主义强调自由不可剥夺,女性成为“第二性”实际上只是一种自欺。只有直面自由,承认自己是主体,并承担与自由选择相对应的责任,女性才可以摆脱自欺,摆脱沦为他者的困境。
因此可以说,后来女性主义所讨论的父权制,造成了女性容易陷入自欺的处境。
不过,因为波伏娃始终没有抛弃先验主体的假设,所以她主要关注于女性如何觉醒,并没有详细讨论该如何消灭父权制。
真正引领第二波女性主义浪潮的,是受这两种思想所启发的激进女性主义和社会主义女性主义。二者均聚焦于对女性的结构性压迫,并将批判延伸至家庭这一私人领域。
在扫清法律障碍、进入现有体系后,女性发现:职场、学界、文化、语言等各种领域都是由男性主导的,都存在着对女性的隐形压迫。激进女性主义将其称为父权制,视作女性被压迫的根源,并进行了系统的讨论。
在实践中,这导向了两种不同的方法:一派主张颠覆现有的、由男性主导的体系,在文化、语言和社会规范等领域对父权制进行全面清算;另一派则主张一种分离主义,即女性从现有的体系中脱离,建立全女性或女性友好的平行体系,以对抗父权体系。
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同样承认父权制的普遍存在,不过更强调其与资本主义的合谋。这种合谋导致劳动力再生产的成本由女性无偿承担。
所谓再生产劳动,指维持和更替劳动力的全部过程,包括
- 劳动力的日常维持:让今天的劳动者能够恢复体力、充满精神地继续明天的工作,比如做饭、洗衣、打扫、提供情感慰藉
- 劳动力的代际更替:生育和抚养下一代劳动者,让其从婴儿变成合格的劳动力,比如怀孕、分娩、哺乳、抚育
社会主义女性主义指出,资本主义需要劳动力的再生产,而父权制正好提供了现成的性别分工模式。通过将女性的再生产劳动定义为“私人的”和“非经济的”,资本家得以无偿占有其最终的成果。资本家支付的工资仅用于购买现成的劳动力,而再生产的价值则不被承认。这一方面这加剧了资本的剥削,不仅攫取了劳动力的剩余价值,还完全占有了劳动力再生产的全部价值;另一方面这也导致了家庭内部女性的地位低下,使其在经济上依附于作为劳动力的男性。
针对这一问题,社会主义女性主义提出了两类解决方案:一派主张激进的革命,要求彻底改造现有的生产关系,从而实现再生产劳动的社会化;另一派主张温和的改良,要求政府从资本家手里收税,并以此补贴女性的家务、生育等劳动。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市场化的方案。一种是让再生产劳动本身市场化:原有的家庭制度将解体,取而代之的是市场上的家政、情感陪伴、性、代孕、抚养等服务。另一种是让婚姻本身市场化,男性在结婚时必须为女性的再生产劳动预先支付报酬。但这些方案都没有威胁到资本主义,因此未能真正解决问题——为再生产劳动支付工资的主体不是从这种劳动中获利的资本家,而是同样被剥削的男性。所以这并非社会主义女性主义的主张,而更像自由主义视角下为证明“资本主义可以脱离父权制”而进行的设想。
激进女性主义批判父权制、社会主义女性主义批判资本主义,二者均不满现有体系,因此在实践中形成同盟,共同主导了第二波浪潮。这波浪潮和前一波有着鲜明的区别:自由主义女性主义主张“平等进入现有体系”,而激进女性主义和社会主义女性主义批判现有体系;自由主义女性主义关注法律、政治等公共议题,而激进女性主义和社会主义女性主义深入了家庭、性等私人领域。
第二波女性主义浪潮同样取得了实质的成果:传统体系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冲击,再生产劳动的价值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承认。然而,在这些成就的背后,隐藏着未被充分质疑的预设:存在一个自然的、统一的“女性”身份,以及一个单一的、普遍的“父权制”或“资本主义”敌人。随着运动的深入,黑人女性、第三世界女性、女同性恋者等群体开始发声,指出主流女性主义往往以中产阶级白人女性为模板,掩盖了种族、阶级、性取向等维度的差异。这种对“普遍女性经验”的质疑,最终催生了第三波女性主义浪潮。
第三波女性主义浪潮:对性别本质的解构
第三波浪潮深受后现代主义影响。所谓后现代主义,可以视为后结构主义的激进化应用。后结构主义提供了解构、差异、权力-知识、精神分析等工具,而后现代主义将这些工具用于政治、文化和日常生活等更广阔的领域。
首先,后现代女性主义质疑“女性”这一身份的统一性和自然性。之前的女性主义总是预设了“普遍女性经验”和“共同敌人”——对于自由主义女性主义这是不平等的法律,对于激进女性主义这是父权制,对于社会主义女性主义这是资本主义——但后现代女性主义拒绝这种本质主义。著名的性别操演理论认为:社会性别并非内在本质的外在表达,而是通过不断重复穿衣、姿态、说话等行为而模仿或扮演出来的。即社会性别是建构出来的,不存在所谓等待被解放的“女性本质”,只有持续生成的性别实践。
其次,后现代女性主义重新阐述了权力的运作方式。权力不再是简单的禁止或压迫,而是毛细血管式的、生产性的:医学话语、广告、教育等知识体系持续生产着“规范的女性主体”。人们通过内化这些话语,进行着自我规训:主动按照权力的要求塑造自己的身体与行为。
接着,后现代女性主义致力于瓦解形而上学中的二元对立。像男性/女性、异性恋/同性恋这样有着等级秩序的对立,并非自然存在,而是被话语建构出来的。对立项之间彼此构成、相互渗透,而非纯粹排斥——“男性”的定义中已经隐含了对“女性”特质的压抑。因此,不存在“男人”和“女人”这两个本质实体,只有不断流动的“生成”过程,任何主体都可能偏离固定的性别范畴。
最后,后现代女性主义主张以微小叙事替代宏大叙事,强调多元与包容,反对本质主义的身份政治。不同处境下的女性——包括阶级、种族、性取向、文化背景等——需要不同的解放路径,没有一个抽象的“女性”身份可以用来代表所有的女性。
于是,女性主义运动开始警惕那些对“女性”进行本质定义的行为,以避免落入新的权力规训。然而,正是由于“女性”这一概念被解构,运动也陷入了一个“差异的迷宫”。在这个意义上,后现代女性主义造成了行动上的瘫痪。不过往好处说,后现代主义也推动了多元包容的实践,女性主义开始正视多种维度的差异,避免以单一经验掩盖其它的声音。
后现代之后
第四波女性主义浪潮并未出现全新的思想,而只是对之前的理论工具进行了更广泛的应用。如果说第三波浪潮在学院内解构了“女性”的本质,那么第四波浪潮则是在互联网技术的催化下,将这些解构后的碎片投入了前所未有的全球性实践。
后现代主义对宏大叙事的警惕和对差异与多元的强调,在第四波浪潮中被内化为一种行动直觉:更倾向于“修补局部裂缝”而非“推翻整座大厦”。虽然这种转变显得很务实,但也使得女性主义失去了那种“团结起来彻底改变世界”的激情。究其原因,至少有三点
- 后现代主义解构了作为统一政治主体的“女性”,使得“谁能代表女性”成为一个无法自洽的问题,集体行动的基础随之被动摇
- 资本主义展现出强大的收编能力——女性主义符号被广告、影视、企业文化等吸纳为一种叙事,反抗最终被转化为个人化的生活方式选择
- 全球范围内大规模社会动员的空间本身在收缩,抗议成本上升、组织难度加大,运动不得不走向原子化、日常化
最终,女性主义在第四波浪潮中呈现出一种矛盾的状态:它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更普及、更日常、更贴近个体的微观体验,但也比任何时候都更不可能形成改变宏大结构的集体力量。女性主义变成了装饰现有秩序的一块补丁——精致、多样、无处不在,却难以再撕开通向另一个世界的裂缝。
女性主义的本土实践
反封建斗争:自由主义女性主义的启蒙
尽管在近代中国,救亡需求常常压倒了启蒙任务,但自由主义女性主义仍取得了重要进展。
新文化运动时期,一批知识分子大力倡导“妇女解放”,批判传统礼教对女性的束缚。更有一批革命女性以实际行动投身反封建斗争,为女性争取政治权利、经济独立与人格尊严。
在法律层面,国民党政府颁布的民法首次在形式上赋予女性平等的财产权、继承权和婚姻自主权,并废除了部分封建婚姻习俗。
与此同时,共产党也在革命根据地积极地推行妇女运动。这些实践虽受限于战争环境,却在某些层面超越了自由主义女性主义。
人民公社运动:社会主义女性主义的胜利
新中国成立后的社会主义改造将生产资料集体化,而人民公社运动则进一步将再生产劳动社会化:通过集体食堂、集体洗衣房、集体托儿所等公共设施,女性大规模地走出家庭,直接参与农业和工业建设。“妇女能顶半边天”就是这个时代的标志性口号。
在人民公社制度下,生产成果归公社集体所有,公社内部对其进行民主管理和分配。参与劳动的妇女和集体设施的负责人都可以参与决策并获得报酬,再生产劳动的价值不再被视为“私人事务”,而得到了制度性的承认。
这在全球范围内都堪称壮举:女性的劳动参与率达到了历史新高,传统的性别分工模式被彻底颠覆。虽然这项运动后来由于各种原因而被迫停止,但其在性别解放层面的尝试——将女性从家庭劳动中解放出来,实现经济独立和政治参与——仍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
改革开放:激进女性主义的复兴和特色社会主义女性主义的形成
改革开放后,人民公社逐步解体,生产资料向私人化、市场化转型,再生产劳动也重新被推回到家庭内部。尽管初期女性整体劳动参与率仍处在较高水平,但由于女性再生产劳动的价值并没有得到制度性的承认,因此女性事实上面临着劳动和再生产劳动的双重负担。与此同时,劳动力市场出现了性别歧视,女性在就业竞争中处于不利地位。这些都迫使女性放弃或减少劳动,回归家庭,重新依附于男性。
女性主义由此进入了一段摸索期。此时,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因“防左”政策而奄奄一息;自由主义女性主义的主张又已基本实现,且无法解释日常生活中的隐性压迫。因此激进女性主义逐渐成为了民间的主要派别。
不过,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并未完全消失,而是被“特色化”所修饰,形成了“特色社会主义女性主义”:淡化对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批判,试图在现有法律和市场框架内,通过司法倾斜和习俗改造来补偿女性的再生产劳动。彩礼于是从“封建陋习”被重新诠释为“再生产价值补偿”的现代形式,并得到了事实上的制度性承认。
至此激进女性主义和特色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完成了合流:前者提供批判的话语资源,后者提供可操作的政策工具。在二者的引领下,女性主义逐渐形成了今天的复杂图景。
当下
中国当下的女性主义运动呈现出明显不平衡的格局:毫无疑问,激进女性主义依然在民间话语里占据多数,并与特色社会主义女性主义维持着同盟关系,一起主导了女性主义的相关议题。
其余的女性主义派别虽然存在,但更多是以对抗或补充的形式出现,只被动地回应前两者的主张
- 自由主义女性主义目前通常由男性群体倡导。该派别强调机会平等和市场竞争:只要形式规则是中性、普遍的,那么任何结果上的差异都应归因于个人天赋、努力程度或市场选择。然而在激进女性主义看来,这种解释完全回避了女性受到的结构性压迫,不过是为现状辩护。在彩礼议题上,自由主义女性主义往往只能借“再生产劳动市场化”来批评彩礼“缺乏性价比”或“效率低下”,难以从根本上对已经实现了“婚姻市场化”的彩礼进行道德批判。
- 男性主义是近年来迅速崛起的另一股重要力量。它虽然不属于女性主义谱系,却回应了女性主义的诸多议题。男性主义的核心叙事是“性别不平等反转”:认为当代司法实践已系统性偏向女性,导致男性面临高额彩礼、财产分割不利、虚假指控等结构性风险。该派别主张纠正司法倾向、取消彩礼潜规则等。这是激进女性主义最直接的论战对象。
- 后现代女性主义在国内缺乏生存和发展的土壤,因此尚未拥有成规模的群体。但后现代主义思潮仍间接影响了国内的女性主义运动:部分吸收了差异和解构的逻辑,却未带来真正的多元与包容。对于 LGBT 等性少数群体,除 L 外均未得到激进女性主义者的普遍接纳;对于女性内部的差异,激进女性主义者承认其存在,却不愿意接受,常常幻想所有女性还可以作为一个无差别的主体去行动,并在现实的分歧出现后演变为尖锐的对立。
至于特色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其早已抛弃了对抗资产阶级的立场,转而将家庭内部的男性视为主要博弈对象。其主要贡献就是将彩礼改造为补偿女性再生产劳动的现代制度。
然而,这一改造存在根本上的局限,无法真正解决核心的问题
- 补偿主体的错位。女性再生产劳动的价值被资本家无偿占有,理想的解决方案要么是变革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要么是政府对资本征税以补贴女性,而非让同样被剥削的男性承担。这不仅没有改变资本无偿占有再生产价值的现状,反而加剧了家庭内部的两性零和博弈。
- 受益主体的错位。彩礼通常支付给女方家庭,而非女方本人。在国内多数家庭依然残留父权制的现实下,这笔钱更可能被用来给女方的弟弟买媳妇,而不是改善女方个人的经济独立性。当然,这是因为对彩礼的改造还不够彻底——不过,既然已经有了法律功能更健全的现代合同,为什么还要保留一个物化女性的旧习俗呢?
- 支付形式的错误。即使按照特色社会主义女性主义的逻辑,彩礼也还是一笔“男方一次性买断女方的再生产劳动”的交易。结合受益主体的错位,这笔交易则显得更加危险:女方自己偿还债务,而受益人却不直接是女方本人。这种婚姻关系既不健康,也不稳定,更不幸福:男方担心债务人跑路,女方则感觉被债权人控制。最后的结局往往是在离婚诉讼里打财产纠纷的官司。
彩礼制度的理想形式试图实现婚姻本身的市场化,这虽然间接承认了女性再生产劳动的价值,但也把女性抛入了一个危险的处境。不过,由于其确实满足了部分现实需求,因此仍在实践中得到了广泛的应用。
最后是激进女性主义,其政治诉求主要集中在社交媒体的话语争夺与生活方式的个人抉择上。虽然这一群体高度活跃且存在分裂,难以总结出具体的主张,但其核心立场始终是清晰的:父权制是一切压迫的根源,必须在文化、日常生活等领域对其进行清算。由于后现代主义的影响,这一派别也从宏大叙事转向了碎片化、个人化的实践。
总结
如果说,第一波女性主义浪潮是“被排除者要求进入”,第二波女性主义浪潮是“进入后发现体系本身存在问题”,那么第三波及之后的女性主义浪潮,则是连“什么是女性”这一前提都不再牢固。后现代主义带来的差异和解构,使曾经的宏大革命热情,让位于局部修补与个人化的日常实践。
在国内,虽然时间不完全一样,但这些思潮也都相继出现:反封建斗争带来了自由主义女性主义的启蒙;人民公社以再生产劳动社会化的方式,短暂地实现了社会主义女性主义的胜利;改革开放后,激进女性主义迎来复兴,并与新出现的“特色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合流,共同主导了当下的女性主义运动。
在过去,女性主义者的激情总是指向那些宏大的结构,人们普遍相信解放女性同时也是解放男性;但在后现代主义的影响下,女性主义运动转向碎片化、原子化的实践,那种激情逐渐消失在日常诉讼、彩礼争端和社交媒体的对峙之中,并加剧了不同群体之间的对立与误解。这可能就是女性主义运动在公共舆论中日益陷入争议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