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化词义的演变:从神学到法兰克福学派
卢梭:自然权利的转让
在进入哲学之前,“异化”一词主要出现在两个领域:法学上指所有权的转让,神学上指人与神的疏离。
最早将“异化”引入哲学讨论,并赋予其新含义的当属卢梭。
卢梭认为,人进入社会必须要自我异化全部的自然权利——把自由、财产、自卫权等转让给共同体,并以此建立社会契约。这种异化使个体作为共同体的一员,参与公共意志的形成,从而将自然自由转化为公民自由。
显然,卢梭的异化更接近原法学的含义。在这一语境下,异化是主动的、契约性的,且具有建构共同体的积极功能,基本上可以视为一个中性甚至偏正面的术语。
黑格尔:精神的外化
黑格尔赋予了“异化”全新的哲学内涵。
在黑格尔的哲学体系中,绝对精神为了实现自我认识,必须首先将自身外化为自然、社会、历史等客观对象——这是精神自我发展的必经环节。而异化则是外化的一种特殊、扭曲的形态:主体创造了一个对象,但这个对象反过来成为异己的、与主体相对立的力量。精神必须通过认识和克服这种对立,即“扬弃异化”,才能最终回归到更高层次的自我统一。
相比卢梭,黑格尔的异化明显来自神学:主体在自身外化的过程中产生了自我疏离。
至此,“异化”第一次具有了“主体分裂出对立的客体”这层贬义色彩。
马克思:从哲学批判到科学批判
马克思批判黑格尔的唯心主义,并将异化从精神领域拉回物质生产领域。青年马克思提出:在资本主义制度下,生产资料被资产阶级垄断,无产者只能通过出卖劳动力来换取生活所需的物资。于是,无产者的劳动产品被资本家占有,这导致了四个维度的异化
- 人与劳动产品相异化:劳动创造的产品变成商品、资本等统治自身的异己力量。
- 人与劳动活动相异化:劳动不再是自由自觉的活动,而沦为被迫的、外在的苦役。
- 人与人的本质相异化:人的本质是自由自觉的活动,但资本主义使劳动降格为维持肉体生存的手段,人因此偏离了自己的本质。
- 人与人相异化:上述三种异化直接导致无产者与资本家之间、无产者与无产者之间产生了对立关系。
不过,这一阶段的异化理论带有鲜明的人本主义和人道主义痕迹,其更像是对资本主义的道德谴责。
而成熟马克思创立了历史唯物主义和剩余价值理论,开始用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剥削、资本积累等政治经济学概念,对资本主义进行科学分析。此时,“异化”虽然作为一种对现象的描述偶尔还会出现,但已不再是其理论体系的核心。这一转变最重要的影响是,对资本主义的批判不再依赖“人的本质”这一危险的形而上学假设,只需通过揭示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就可以证明资本主义必然走向危机与灭亡。由此,消灭资本主义不再是一种将人从异化中解放出来的道德呼吁,而是变革落后生产关系、防止其阻碍生产力发展的历史必然趋势。
马克思之后
尽管异化在马克思的后期著作中被边缘化,但其并未完全退出哲学舞台。
卢卡奇提出了“物化”概念,继承并发展了青年马克思的异化理论。此后,法兰克福学派将异化范畴扩展至文化工业、技术理性、社会心理及日常生活等各个领域。异化一词之所以能在人文社科中广泛流传,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法兰克福学派。
近几年异化在中文互联网上相当流行,即使在政治话题之外也经常能看到这个词语。显然在大部分的场景中,异化都更接近于青年马克思的用法:人及其活动偏离了本质,人从主体沦为客体,被自己创造出来的产物所支配。比如
- 劳动的异化:劳动偏离了其自由创造的本质,变成只因谋生而进行的、被迫的活动;人从劳动的主体沦为客体,劳动者被当作商品交易,被资本逻辑宰制
- 学习的异化:学习偏离了其智识探索的本质,变成争夺社会地位的工具;人从学习的主体沦为客体,学习者被当作知识流水线上的机器,受绩效指标压迫
- 游戏的异化:游戏偏离了其自由娱乐的本质,变成一种炫耀的手段;人从游戏的主体沦为客体,游戏者被评分、排名、输赢和成就所支配
毫无疑问,异化是一个有力的批判武器。但由于异化现象过于普遍,几乎出现在了所有领域,一些对异化理论的质疑便不可避免地被提及:所谓的本质,或者说那种未被异化的状态,真的存在吗?所谓的主体,真的能够不被客体化、不被自己创造出来的产物所支配吗?
对异化理论的批判:来自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的挑战
事实上,不管是卢卡奇派还是法兰克福学派,都在某种程度上回应了这些质疑:卢卡奇派保留了对解放的承诺,认为主体有能力彻底扬弃异化,抵达一种更高的统一;法兰克福学派不再相信这种彻底的统一性,但依然认为可以有局部的抵抗。
然而,这种略微矛盾的回答反而引起了更多有关异化的疑问。要重建异化理论,必须触及其哲学根基,即探讨一个更为根本的形而上学问题:人的本质是什么?主体如何产生?
对于这一问题,西方近代哲学往往预设了先验主体作为人的本质。可以说,最系统地颠覆了这一传统的,就是结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其回答可概括为:人是被各种结构建构出来的,没有先天的、内在的本质;结构先于主体并生产了主体,先验主体是不存在的。
后文将根据结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从本质与现象、主体与客体、偏离与复归三个层次展开对传统异化理论的批判,并提出一种对异化的替代性理解。
本质和现象:纯粹本质是一个幻觉
传统异化理论的核心逻辑隐含着一个二元对立结构:存在着一个真实的、应然的“本质”,当现实偏离这一本质时,便发生了异化;批判的目的在于纠正偏离、回归本质。
然而,结构主义拒绝任何先验的“本质”。
索绪尔的语言学揭示,意义不是预先内在于某个词,而是产生自差异性的符号关系网络。即单个词的意义由这个词与其它词的差异、由这个词在整个语言中的位置所决定。
斯特劳斯将这一方法推广至人类学领域,指出所谓“人的本质”不过是特定亲属结构、神话逻辑或经济关系中的一个功能性位置。例如,并非先有一个“自由人的本质”,后被雇佣劳动异化,才出现“工人”这一身份。恰恰相反,“工人”只有在“资本”“机器”“工资”等结构要素之中才能获得其社会意义。不存在脱离具体社会结构而悬设的抽象人本质。
后结构主义则进一步批判了西方形而上学中的“在场”执念。
德里达指出,传统思想总是预设一个原初的、完满的、未经分化的在场,然后认为历史是对这一在场的偏离或堕落。然而,这种“原初”本身只是一种语言效果,是被后来建构出来的、用以维系某种秩序的怀旧叙事。在“延异”的运作中,任何起源都已包含着差异与延迟,不存在未被污染的纯粹开端。因此,“回归本质”是一个在逻辑上不可能实现的幻象。
主体和客体:先验主体是一个神话
传统异化理论最著名的论断之一是:作为主体的人创造了作为客体的物,却反过来被这些物所支配和奴役。这一表述明确预设了一个自主、自因、先于社会而存在的“主体”。
结构主义对此提出了最根本的质疑:主体不是历史的起源,而是结构的产物。
阿尔都塞明确指出,历史是一个“无主体的过程”。并非先有一个叫“人”的抽象主体去创造世界,随后遭受异化;相反,是生产方式、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等社会结构先于个体存在,并通过“询唤”将个体建构为主体。一个人之所以感到被商品、金钱或官僚体制所支配,不是因为他作为主体的本质被异化,而是因为他被建构为一个处在资本主义结构特定位置上的主体。因此,所谓“从主体沦为客体”的描述是一种认识论谬误——人从来就不是纯粹自主的、脱离结构而独立存在的主体。个体的欲望、意识乃至反抗冲动,都是结构运作所产生的效果。
后结构主义从不同路径深化了这一批判。
福柯的知识考古学与权力谱系学表明,“主体”是话语实践与权力-知识网络的产物。现代监狱、医院、学校等机构不是外在于人并奴役人的“异化力量”,相反,它们通过规训技术与规范化裁决,直接塑造了“人”的内涵与边界。不是存在着先于权力关系的“自然人”,然后其被异化为现代囚犯、病人或学生;而是权力关系通过身体、生产等场域创造出了特定的主体形式。因此,不是先存在着主体,随后主体被“异化”;而是“规训”与“自我技术”构成了主体化的机制。
拉康的精神分析则从另一个维度揭示了主体的构成。在拉康看来,人的主体性是于俄狄浦斯结构中被“阉割”所产生的效果。个体必须屈从于象征秩序中的法则,通过放弃原初想象并认同象征界的能指结构,才得以作为一个主体进入社会。在此意义上,根本不存在从完整到残缺的“异化”过程,因为主体的诞生本身就伴随着原初的缺失与分裂。主体从一开始就是“异化”的,且这“异化”是构成主体的条件,因此无法消除。
偏离和复归:消灭异化是一种宏大叙事
传统异化理论暗含了一个目的论的时间观:起初,人处于未被异化的本质状态;随后,历史发生了某种堕落,从而人偏离了自身的本质;最终,通过某种形式的革命或救赎,人扬弃异化并复归本质。
后结构主义将这种叙事模式诊断为典型的“元叙事”。
利奥塔指出,这种关于人类解放的宏大叙事,在后工业社会与知识状况变革中已经丧失可信性。我们不再普遍相信历史总是朝向一个终极的、统一的、解放的终点前进。
德里达进一步揭示,这种追求同一性复归的叙事必然内含着对他者、差异与异质性的压抑:为了界定一个纯净不染的“本质自我”,必须排除一切无法被同化的外部元素。异化理论在批判资本主义异化现实的同时,其本身也在构造一个封闭的同质化乌托邦愿景。
构成性外在:对异化的替代性理解
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并没有简单地宣称“异化不存在”,而是指出传统异化理论的提问方式陷入了形而上学的陷阱。因此,根据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一种对异化的全新理解为
- 没有内在的本质,只有外在的结构性位置。所谓“异化感”,就是主体意识到结构运作机制、意识到自身位置被结构所限定时所产生的效果。
- 人被语言、符号秩序、资本逻辑等结构所支配,并不是这些结构“偏离了人的本质”,而是人只有进入这些结构,占据其中的某个位置,才能成为一个主体。人既是主体也是客体,人的产物既支配了自身,也提供了主体得以被生产出来的条件。所谓“异化现象”,就是结构创造、改变主体的过程。
基于此种理解,批判的任务便不再是“消除异化、复归本质”,而是揭示各类结构如何运作,分析主体如何在特定结构中被定位和生产。政治实践的目标也因此转为:在承认结构先于主体存在的前提下,于结构内部进行局部的、游牧式的抵抗与重新配置。
总结
从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的视角回看,传统异化理论实际上是现代人道主义的最后神学形态——它将对社会现实的批判,不自觉地建立在对一个虚构的、完满的“人”的信仰之上。这一信仰预设了一个未被异化的本质状态、一个自主自因的普遍主体以及一条从堕落到救赎的历史道路。然而,这些预设恰恰是二十世纪后半叶的思想运动所着力拆解的对象。
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提醒我们:人并非一个永恒在场的实体。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们失去了批判资本主义的武器。恰恰相反,这一理论变革使批判摆脱了对“人的本质”这一形而上学假设的依赖,转向对具体权力机制、话语实践与结构效应的分析与干预。把“什么是人的真正本质”这一追问,改为“人怎么被建构为这样的主体”“这种建构该如何改变”或许是更严谨、更有效的批判方式。
值得指出的是,马克思本人作为异化理论的主要奠基者,其实早已完成了类似的转向,尽管这直到数十年后才被阿尔都塞系统地阐明。对异化理论哲学根基的挑战,非但不会动摇马克思主义的批判效力,反而将这种批判从人道主义的形而上学陷阱中解救出来。真正对马克思主义构成威胁的,是对其政治经济学的回避或庸俗化,而非对其异化理论的批判性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