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关系视角的局限
在正统马克思主义中,生产关系始终是分析资本主义最重要的工具。但无论是马克思、恩格斯,还是后来的列宁、斯大林,都没能预见资本主义在当今社会发生的剧烈变化:传统的工人阶级不再是天然的革命主体,反而成为了资本主义秩序的一部分。
这一转变在“五月风暴”中已相当明显地表现了出来。这场爆发于巴黎街头的运动,最初由学生群体带头,并很快得到了法国知识分子的支持。虽然工人阶级之后也加入其中,但他们的诉求仅仅是改善待遇,而非彻底颠覆资本主义秩序。工人在得到了工厂的加薪承诺后便迅速退出。在最终的大选中,支持戴高乐的右翼党派取得大胜——这已经足够反映当时部分民众的真实想法。
换句话说,资本主义并没有像马克思预言的那样生产出“自身的掘墓人”。反而是那些尚未被资本主义秩序完全吸纳的群体——如学生、知识分子等——更可能保留着建立新秩序的激进理想。
为什么会这样?单纯从生产关系的角度,完全无法理解这种事情:无产阶级不掌握生产资料,只能被迫出卖劳动力以换取工资;而劳动力所创造的价值事实上高于得到的工资,其中的差额作为剩余价值被资本家占有。无产阶级没有任何理由维护这种“资本家不劳而获,劳动者劳而不获”的生产关系。无产阶级的解放,首先就是夺取生产资料,重新掌握生产秩序,不再服从于资产阶级。
因此,从生产关系的角度看,无产阶级就是天然的革命主体。《共产党宣言》也是这么说的:“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但在现实里,越是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反而越少见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历史上以“无产阶级”为主要力量的大规模革命,几乎都出现在欠发达的第三世界——而其中的革命主体,往往不是纯粹的产业工人,而是在封建、殖民等前资本主义秩序下诞生的、包含了农民、贫贱者与激进知识分子的联合体。完全由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所塑造的无产阶级,就历史上能看到的情况而言,他们并不是真的想革资本主义的命。他们依赖资本主义及其带来的现代生活,他们的反抗不过是为自身争取更多在这种秩序中的权益。
毫无疑问,原有的革命理论是不完备的。而缺失的关键部分,就是它所长期忽视的“意识形态”。
意识形态具有物质性
在正统马克思主义看来,意识形态只是头脑中的“虚假意识”。无产阶级只要正确地认清现实,就会否定错误的意识形态,成为一个自觉的革命者。而现实是客观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因此,资本主义越发达,矛盾越尖锐,现实越清晰,真相越直白,无产阶级就越容易丢掉错误的意识形态,拾起革命理论武装自身。
这种观点将意识形态看作一种纯粹的意识,而忽视了其物质性的成分。它难以解释许多现象:为什么在如今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里,无产阶级革命反而更加难以想象?为什么即使认清了现实,大量劳动者仍然渴望安宁的生活、渴望向上流动,而不是团结起来砸烂资本主义国家机器?
要回答这些问题,就必须承认:意识形态并非完全悬空的虚假意识,其根植于物质性的实践。资本主义在经济上组织生产关系的同时,也在实践中生产着与之相适应的主体——通过劳动、消费、竞争与社会分工,一种符合社会结构的生活方式与自我理解被塑造出来。无论这种意识形态是被宣传机器灌输的,还是从个人经验中自行总结的,它都真实地反映了现实——在实践中被不断建构出来的现实。
认清“被剥削”的现实并不会自动拥有相反的意识形态——对于连主体性都是被资本主义生产出来的无产阶级而言,这只不过是让其了解到自身存在的根基。就像孩子被告知自己其实是在一次性交中诞生的——尽管这打破了某些美好的童话,但人们只会说现实就是如此。认清现实并不必然否定现实,关键在于作为现实对立面的意识形态是否具有物质性——它不能只存在于头脑之中,而必须以实践作为根基。否则,个体只能选择在既定的现实中生存,而这种生存作为实践又不断强化了已有的意识形态。
单纯的“意识到”无法战胜意识形态——只要物质实践还在继续,意识形态就会持续地被再生产。哪怕一个劳动者已经意识到了自己被剥削,只要他还选择继续出卖劳动力,那么他的实践就再生产了“赚钱最重要”的意识形态;哪怕一个学生已经明白了分数异化学习,只要他还选择为考试而拼命,那么他的实践就再生产了“分数决定命运”的意识形态。“不是有了信仰才下跪,而是跪下后信仰随之而来”——即使你厌恶资本主义,你的资本主义实践,仍然客观上再生产了资本主义意识形态。
意识形态的对抗,不是简单的辩论或思想斗争——任何意识形态的转变,都必须依托于实践形式的重组。说服所有人反对“内卷”,无法直接改变内卷的现实——只有当支撑教育神话的物质力量被瓦解,当集体行动乃至自由联合会出现后,“反内卷”才得以成为一种可能的意识形态。
因此,意识形态就是秩序,它不能完全从生产关系中分离——意识形态具有鲜明的物质性,无法被还原为纯粹的意识。
论可能的革命主体
资本主义当然会生产出它的反抗者。甚至可以说,反抗资本主义本身就是资本主义秩序的一部分。提高工资、增加休假、改善劳动环境、获得更多政治权利——这些诉求并不动摇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这些举措也不改变无产阶级出卖劳动力的事实。相反,它们成为了秩序得以自我调节的机制。一个能够吸纳反抗的秩序,远比排斥任何反抗的秩序更稳定。因此我们总能看到这样的悖论:越是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其劳动者待遇反而越好;劳动者的反抗越是频繁,就越不致命,甚至能够成为一种日常般的仪式。
无产阶级并不天生就带着摧毁资本主义秩序的使命——他们只是通过反抗来改善资本主义秩序。当这种秩序本身遭遇真正的威胁时,无产阶级反而会维护它,以保卫他们努力争取的、共同依赖的现代生活。
对于那些试图摧毁资本主义秩序的无产阶级个体而言,他们失去的不只是“锁链”——他们首先将失去自己,然后再失去一切。他们会成为现代秩序的敌人,他们不得不抛弃取得的一切社会地位,他们必须同所有传统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无产阶级不会自发承担这样的历史任务——这并非被虚假的意识形态所蒙蔽。相反,无产阶级清楚自己就是资本主义秩序的一部分:反抗资产阶级,是调整秩序,是改善自身处境;而摧毁资本主义,则意味着要消灭他们目前所理解的全部自己。
革命的起点往往是否定自己——这种否定的力量并不来自资本主义,而来自主体内部非资本主义的构成性要素。革命者将否定资本主义的力量作用于自身,扬弃了产生于资本主义的部分自己——这样的革命主体,不可能是除去资本主义主体性后没有剩余的阶级。
当然,这种纯粹由资本主义塑造的主体事实上并不存在。换句话说,任何人身上都有无法被资本主义整合的部分——在雇佣劳动之外,我们仍然能够进行自觉自由的对象化劳动;在应试教育之中,我们仍然能够经验到非功利的学习冲动;在消费逻辑之下,我们仍然会有无法被商品形式完全承载的欲望。
这种不相容的可能性,这些无法被同化的异质性成分,这个资本主义之外的世界,其实就内在于主体之中。它不是一个已经成形的立场,而是使主体无法完全等同于其社会角色的偏差,是未被意识形态彻底覆盖的主体裂隙。
然而,这本身并不直接构成对资本主义的威胁。资本主义不消除这种裂隙,而是将它重新吸纳进现有秩序:由于缺乏物质实践基础,这种裂隙只能以短暂的幻想、私人的不满等形式出现,并随后被消解、被延宕、被重新编码,最终经由再生产而成为秩序本身的一部分。
不过在特定条件下,这种微观的主体裂隙,仍可能转变为宏观的社会断裂:分散的经验需要被共同化,成为可被识别的集体现象;个体之间需要形成稳定联系,能够在组织中相互支撑;新的实践方式需要出现,哪怕只是局部偏离既有秩序。在这一过程中,革命主体并不是预先存在的,而是动态生成的。它不是某个既定的阶级,而产生于对结构的偏离与重组。
因此,革命的关键,不应该是寻找某种预设的主体并帮助他们认清现实——真正的且首要的革命任务,是组织起共同经验以连接个体,是创造新的实践形式以中断资本主义的再生产。
总结
无论如何,天然的革命主体并不存在。革命不是某个阶级的使命,也不是历史自行发生的进程。那些等待阶级觉醒的理论,不过是在重复一种幻觉:只要现实足够清晰,人们就会反对它。
但历史一次又一次地否定了这种幻想:只要原来的实践结构仍在运作,再清醒的认识也只会被重新吸纳。
革命的关键不在于认知的觉醒,而在于实践的断裂——当再生产本身遭遇失败,当主体无法继续成为其自身时,一种真正的否定才可能出现。只有那些原本分散、短暂且私人的不一致,无法被整合进既有结构时,它们才可能汇作一种能够改变现实的力量。
革命主体并不预先存在于结构,而是在实践的断裂中被动态地生成。革命主体并不等待被发现,它就在秩序的失败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