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感官:性中的权力美学

世上的一切都与性有关,唯独性本身是关于权力的。 在传统观念里,性被归入生物学或伦理学范畴,与美这一概念似乎相距甚远。然而,人类的性行为之所以区别于动物的交配,恰恰在于它承载着丰富的意义:对自我的实现、对他者的承认、对禁忌的僭越、对虚无的抗拒。人类的性是一门有趣的学问,值得从美学的角度进行研究。 本文以批判康德哲学作为起点,介绍性如何从生理冲动上升为审美判断的可能对象。随后借用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萨特的他者凝视、巴塔耶的色情论以及福柯的微观权力,详细探讨和性有关的复杂体验。 康德的先验理性:拓展性的审美边界 在康德的哲学体系中,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其拥有理性。这种理性是先验的,使人类能够超越纯粹的自然因果律,从而获得自由与道德的可能。这不仅确立了人在认识论上的主体地位,更暗示了人类区别于动物的本质——人不是完全被本能所驱使,而是能够自主地设定目的并做出判断。 虽然康德称手淫是“完全违背道德法则的、对自身的侮辱”,并将所有婚姻外的性交都看作是“对人格的物化”,但理性事实上并非完全排斥了色情。在伦理学与美学中,理性对性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态度:一方面,实践理性在道德中贬低性;另一方面,判断力却在形式分析里为性敞开了可供挪用的语言——理性不仅没有真正封禁性的审美可能,反而能够被用于拓展性的审美边界。 不妨设想一下,你带着现代社会的各种性玩具以及先进的调教手法穿越到了柯尼斯堡,在经过一系列不可描述的过程后,最终,这位终身未婚且鄙视手淫的大哲学家康德跪在你的面前,一边低声乞求着主人的奖励,一边神志不清地喃喃道:“这不是理性的堕落……而是超越自然的崇高……” 这画面太美,我不敢再往下想了。如果仅仅关注这一场景所呈现出的主体间形式关系,会发现其大体上也符合康德式的审美结构——它是“无利害的愉悦”,不取决于感官刺激;它诉求“无概念的普遍性”,任何人都能领会;它呈现“无目的的合目的性”,精心设计却无确定目的;它具有“无概念的必然性”,直觉上理应如此。虽然这已远远超出康德本人的构想,但也恰好说明了这套美学可以为性的鉴赏提供有效的框架。 不过,康德的美学语言不足以描述性可能具有的复杂结构——其仅仅作为基本框架,展示了在剥离一切感官体验后,性中所剩下的美究竟是什么——是一种纯粹的、先验的形式。在穿越柯尼斯堡的故事里,这一形式的本质就是所谓的权力——逐步地剥夺了康德的主体性,使其不断挣扎、撕裂并最终彻底恶堕。 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性关系中的矛盾运动 如果说康德为性的鉴赏提供了一个只有形式的空容器,那么黑格尔则在其中填充了最关键的内容。 黑格尔首先区分了两种欲望:一种是针对物的欲望,主体通过否定、消耗物来返回自身;另一种则是两个自我意识之间的欲望,在这里,欲望的对象不再是物,而是另一个欲望——即另一个意识对自身的承认。自我意识只有得到另一个意识的承认,才能确认自身的存在。这种对“承认”的渴求,构成了自我意识通过他者来实现自身的基本结构。 当两个自我意识相遇时,起初都想把对方视为单纯的对象,加以占有和否定。然而,一旦另一个主体开始无条件地承认,对方的主体性便被取消了。可主体需要的并非物的承认,而是来自另一个主体的承认。这一困境便是主奴辩证法的起点。 在性关系的初始状态,主体倾向于将对方作为自身欲望的满足对象,试图通过占有来实现自我确认。但内在的悖论很快显现:一个完全被征服的、丧失主体性的对象,给不出自我意识需要的承认。因此,单纯的占有反而使主体无法完成对自身的确认。随着矛盾的发展,主体开始意识到,自身主体性依赖于对方的主体性,不能否定对方的自我意识。于是欲望的方向发生了翻转:主体不再只试图占有对方,也开始尝试成为对方欲望的对象,通过确认对方的主体性来反向确认自身的主体性。这意味着主体完成了对部分自我的否定,将自己交付给他者,成为被欲望、被感受的客体。 正是在这一相互让渡的过程中,主人与奴隶的二元区分开始瓦解。双方同时既是欲望的主体又是欲望的客体,互相占有又互相满足。自我意识从此有了一种不同于主奴关系的实现方式:双方不是在斗争与支配中达成不对等的承认,而是在相互暴露、相互交付的张力中,各自在他者身上看到了自身的主体性。于是,对立的两者被扬弃,双方在相互承认中达成了动态的统一。 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展示了性关系中的双方如何在矛盾中维持对立、在运动中达成统一。因此,性行为不再是单纯的生理活动,而成为了辩证法的过程:主体间为承认而进行着反复的权力斗争,并最终共同完成了对主体性的确认。 萨特的他者凝视:看与被看的永恒博弈 如果说黑格尔为主体间的交互提供了乐观的辩证法图景,那么萨特则在其中投下了难以忽视的怀疑。 在萨特的存在主义视角下,“凝视”并非简单的看。他者的凝视把我变成了一个对象,我被他者的目光所穿透,被审视、被定义、被评价、被固定为一个对象般的存在,仿佛失去了主体性和自由。而这种被客体化的命运始终威胁着每个人。 在性关系中,凝视带来了无法调和的冲突。在亲密接触时,一方凝视或触摸另一方,本质上是在尝试将对方固定为纯粹的客体,以确立自身为绝对的主体。但这一过程并非单向——双方都将意识到自己同样被凝视,并发觉自己始终存在于他者的审视之中。主体性就这样在目光的交错中受到威胁,性关系也因此变得不稳定。因此,性总是矛盾的:意识试图在身体层面与对方自由相遇,却又不得不将其对象化。 基于凝视理论,产生了施虐与受虐的循环:受虐者试图彻底沦为客体,诱使对方用凝视赋予自己存在的重量,却因此放弃了自由;施虐者试图用暴力将对方彻底物化,否认对方的意识,却永远也无法成功——即便在痛苦中,对方依然是自由的——这是存在主义哲学的基本前提:人被判处了自由而非选择了自由,人只可以欺骗自己没有自由,却不可能真正地失去自由。这样性关系就只能是一种脆弱的动态平衡,因为凝视带来的对象化是根本性的、不可改变的。 萨特的理论带着浓厚的悲观色彩,“凝视”让主体间的关系永远是冲突的——正所谓“他人即地狱”。但恰恰是这种永恒的权力博弈,构成了性关系中无法消解的美学张力。正是由于无法完全占有对方,欲望才得以持续;正因永远存在着他者凝视,性体验才始终伴随着一种既令人焦虑又令人兴奋的矛盾。 巴塔耶的色情论:由僭越通往神圣 巴塔耶试图揭示主体在理性秩序的边界处,如何通过色情来触及超越自身的极限经验。 巴塔耶的色情论根植于人类学。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在于劳动与禁忌。人类通过劳动工具与死亡意识,将自己从自然的“连续性”中脱离出来,建立了一个理性、秩序、个体性和目的性的世界——主体由此得以确立。但这一过程也伴随着深刻的断裂:人从与自然的直接联系中被连根拔起,成为了孤立、有限、能意识到死亡的个体。主体获得了自由与理性,却失去了与自然、与他者、与存在本身的直接连接。生命与生命之间、生与死之间从此被个体化所割裂。 与动物的性行为不同,人类的色情是在知晓禁忌的前提下对禁忌的僭越。这种僭越是自觉的、有意识的,它预设了禁忌的存在,并通过对禁忌的否定来确认自身。只有作为主体,才能够意识到禁忌,也只有作为主体;才能够选择去僭越。因此,色情不是对主体性的简单抛弃,而是以一种近乎牺牲的姿态,去触及那个连续性的世界。 色情也因此连通了死亡。主体性的确立本质上是对死亡的拒斥,但色情却在极致的快感中短暂地消融了个体性的边界,主体由此体验到一种类似于死亡的自我丧失。这种丧失并非毁灭,而是回归个体化之前的连续性,让主体在死亡边缘片刻地消解了由于失去连续性所产生的孤独与虚无。 巴塔耶的色情哲学展示了主体性的悖论:只有通过否定自身所建立的禁忌,才能触及自身存在的根基。于是僭越本身即是一种权力的彰显,其触及了主体所能触及的最深领域:既是对生的赞许,也是对死的超越。 福柯的微观权力:在性实践中生产主体 福柯彻底颠覆了对权力本质的理解,倒转了主体与权力之间的关系。 在传统观念里,权力被认为是那些禁止式的命令和压制性的力量,是某种可以被占有、被夺取,或自上而下施行的东西。可福柯却认为,真正的权力是微观的,如同毛细血管,弥漫于社会肌理,并进入每个人的身体。这是一种生产性的权力,它积极地生产着现实、知识以及主体本身。因此,主体并非先在的实体,而是权力运作的效果,在权力与知识的复合网络中被不断地塑造与颠覆。 性同样是权力运作的重要场域。主体对性的探索,与其说是在解放被压抑的本真欲望,不如说是在权力建构的话语内进行着自我的生产。BDSM——绑缚与调教、支配与臣服、施虐与受虐——这一当代激进性实践正是权力生产性的极端体现:它并不逃避权力,而是将权力本身作为性的实践方式。在这里,权力不是施加于性的外在压抑,它从隐蔽之处移动到前台,成为一种明确的、可协商的、仪式化的游戏。通过角色、规则、安全词等高度形式化的程序,BDSM 创造出一个微观的剧场。权力在其中生产出新的身份认同、新的身体经验以及新的主体间关系。 这就是快感的权力化——其不必依附于性器官或生殖规范,从而可以在身体的其它部位中产生,在话语与权力的交织中涌现。从被表扬、被依赖到被嫌弃、被虐待,从与他人的互动到僭越社会规则,只要权力关系被激活并成为反思的对象,就可能产生不同于传统意义的快感。主体性的塑造、剥夺、丧失,主体的挣扎、撕裂、恶堕,这些也无一不是快感的潜在来源——虽然它们常被简化为“反差”,但其深层机制往往涉及权力的流动与运作。 性在实践中被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定义,主体也通过对权力的利用来探索自我的边界。由此,主体既是权力关系的承受者,也在权力的缝隙中,通过自我技术将权力关系转化为自我建构的场域。 福柯的理论为理解性中的权力美学提供了一个相反的视角:不是主体拥有权力,而是权力生产主体。这种权力并非外部的枷锁,而是主体得以构成的要素。在此意义上,性成为了权力美学的典范实践:它既是权力生产主体的场域,也是主体在权力关系中自我创造、自我超越的艺术。 结语 从康德出发,经过黑格尔、萨特、巴塔耶,最后到福柯,本文无意构建一个统一的理论,而是借助已有的概念,试图勾勒出性体验中所蕴含的多重审美维度。尽管上述哲学家对主体和权力的理解各不相同,但他们的理论都可以用来回答这个问题:在所有和性有关的复杂体验中,除去感官以外的那部分究竟是什么? 这可以是主体间为承认而进行的辩证过程,可以是凝视与被凝视的博弈,可以是通过僭越触及自身存在的根基,可以是用微观权力网络不断创造新的可能性。性不只是生物的交配或伦理学的研究对象,也可以是在权力关系中不断创造和颠覆主体性的艺术。这就是性中的权力美学,这就是那具有独特意义的、超越感官的性体验。

2026年4月1日 · 9 分钟 · 3899 字 · 冯玉

学习同交配:对教育和生育的结构分析

在 bilibili 上的一条题为《我将出手解决生育率困境》的视频中,作者尝试用“强迫交配”的方案解决低生育率问题,并给出了相当完备的、自洽的法律解释。尽管视频的讲述者使用了较为严肃的语气,但观众仍普遍以戏谑的口吻进行评论,认为这件事情离谱得不可能实际发生。 可现实中,这种带有强迫性质的、通常被美化为义务的社会工程不仅存在,有些还被视为文明的基石——比如用来提高受教育率的“义务教育”。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是:为什么有些强迫被认为是能接受的,甚至是有益的,而另一些则被认为是不可接受的,甚至太过荒唐以至于不可能发生? 具体到教育和生育,这个问题有许多种解释。诚然,人们可以从公共事务与私人领域、未成年人保护等角度给出无数辩护,以论证教育与生育存在本质上的不同。但本文试图揭示的,正是这两者在结构上的相同:它们共同服务于社会结构的再生产,通过对社会主体进行规训来完成权力的自我实现。通过这种解构,我们不仅能理解教育异象背后的逻辑,更能以此为窗口,窥视结构与主体之间那场永恒的博弈。 义务教育?强迫学习! 现行的“义务教育法”宣称:人拥有受教育的权利,同时也必须履行接受教育的义务。这种安排被视为正当的,因为它符合“权利与义务相一致”的原则,现代人也普遍赞同其为社会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就会发现,这实质上就是另一种“强迫学习”的表述。学习被制度化为教育,并通过法律、学校与考试体系等获得了某种强制性。在这种强迫学习的制度下,社会仍然长期保持稳定,甚至在某种意义上非常成功:升学人数连年攀升,受教育率持续高涨,人才储备越来越丰富。然而在一片欣欣向荣之下,今天的年轻人似乎有了一些小脾气:也许是因为愤怒,也许是因为恐惧,又或者仅仅是感到迷茫,他们的生育意愿相当低。这已经成为了严重的社会隐患。 既然“强迫学习”如此成功,为什么我们不能再次捡起曾经的“计划生育”政策,将其重新解读为“国家机器有权对人口再生产进行宏观的管理和调控”,然后推出“强迫交配”法案呢?这完全可以用和“义务教育”逻辑一致的说辞进行合理化,且未来的人说不定某天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制度确实挽回了当时岌岌可危的生育率,解决了危机,拯救了文明,是史无前例的伟大创举。 强迫交配的理论价值和现实阻碍 从社会结构的角度来看,强迫交配并非荒诞。社会结构要求社会主体进行学习,因为其需要优质的劳动力;社会结构同样要求社会主体进行交配,因为其需要足够的劳动力。这种需要是迫切的,关系到结构的存在和发展。因此结构总是会通过某种方式压迫主体,将主体的行为结构化,并反过来利用主体的内在动机粉饰这种行为。 具体到学习上,这种结构化表现为教育制度:它通过组织学习活动来提升劳动力的质量。受教育率是衡量社会现代化程度的一个重要指标,生育率同样也很重要:生育是劳动力再生产的关键环节,最直接地决定了劳动力的数量。教育和生育共同构成了社会再生产的基础。既然社会能够以发展的名义,将学习制度化为义务,那么一个类似的想法便会自然地出现:是否可以将交配列为社会义务? 究竟是什么阻碍着这一伟大想法的实现?是技术不行,能力不足,还是意义不大?也许最合适的答案是伦理。人们害怕身体被控制,害怕权力介入亲密关系,害怕交配行为被异化,害怕人沦为工具。因此,尽管结构不断地进行尝试,主体却总能一次又一次地、团结地保卫了交配的自由。 学习与交配的同构 可如果身体被控制是不可接受的,如果权力介入是危险的,如果异化是可怕的,如果人沦为工具是无法容忍的——那为什么当这一切都已经发生在了学习之中,却还总能被认为是正常且合理的? 学习难道就不触及身体吗?学习真的只是头脑里的事情吗?难道学生不是被迫在清晨起床、拖着疲惫的身体赶到教室吗?难道不是被要求在狭窄的座位上端坐数小时,被要求保持安静、专注和顺从吗?难道学生没有被规定什么时候可以起身、可以坐下,什么场合应该说话、应该沉默吗?眼睛要盯着黑板,手要时刻准备书写,注意力要集中,身体要压抑疲倦和所有不合时宜的冲动。这难道不是对身体的直接控制吗?这难道不是对身体的驯化与占有吗? 学习难道就没有被权力介入吗?考试是谁设定的?是谁规定了优秀,又是谁规定了不合格?是谁决定着一个人能否继续学习、能否接受下一阶段的教育?学生每天都生活在评分、记录、比较和筛选之中。权力并不只能是鞭子,也可以是一张试卷;权力并不只能是命令,也可以是一份排名。在这样的结构里,学生甚至会主动监督和约束自己,主动按照权力的标准塑造自己。如果这不叫权力介入,那什么才算权力介入? 学习难道就未被异化吗?学习原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好奇,意味着理解世界,意味着人试图超越自身的局限。可在制度之中,学习变成了什么?变成了分数,变成了指标,变成了升学率,变成了简历上的一行文字。当知识被切割成考点、思想被压缩成答案、理解被替换为记忆,学生不会再问“这是真的吗”、“为什么是这样”,而是问“考试会不会考”、“这样写能不能得分”。学生被分数奴役,知识被视为一种工具——这难道不是异化吗? 一个清醒的、自觉的主体,应该永远持有对教育的质疑;一个不希望被结构支配的主体,应该永远坚定这样的信念:保卫学习的自由! 保卫学习的自由 保卫学习,不是保卫考试、分数、排名,不是保卫那套把人异化、分类、筛选的教育机器。要保卫的,就是学习本身。 学习不是制度赐予的恩典。人会提问,会怀疑,会试图理解世界,这不是被教育强加的权利。学习是人的能力,是人的冲动,是人的理性,是人作为主体的自由选择。制度可以组织学校,但制度不可以强迫学习。 学习不是权力规训的产物。权力可以组织考试,可以发放文凭,可以制造被驯化的工具,却不能决定思想何时出现,不能产生自由的、能动的主体。真正的学习总是出现在权力的裂缝里,出现在怀疑产生的那一刻,出现在意识到答案并不充分的那一刻,出现在拒绝把分数当作真理的那一刻。 保卫学习的自由,并不是拒绝知识,而是反对学习被教育支配。如果学习失去了自由,如果教育支配了学习,那么学习就只能是一种规训,人必将变成机器这种非人的存在。把学习从分数和排名中解救出来,让学习摆脱焦虑、恐惧和不自由! 保卫学习的自由!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对教育的批判,是对结构压迫主体的反抗!任何制度只要试图把学习变为生产过程,就必须被质疑!任何权力只要试图扭曲知识的意义,就必须被挑战!任何结构只要试图把学生驯化为工具,就必须被颠覆!

2026年3月7日 · 5 分钟 · 2341 字 · 冯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