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花香玉音仙女容
玫瑰梦残血水空
本可天堂得一见
何故地狱来相逢
在介绍那位疯子之前,我想先讲一首诗。
这首诗最早出现在那位疯子高一的日记本扉页上。当时他还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少年,这首诗自然也很悲惨地被他拿来抒发了一种爱而不得的愁苦。一年多后,已经发了疯的他重新在日记本的扉页上看见了这首诗,这一次,他突然间就找到了解读它的正确方式。
你可以把这篇小说当作流传在街头巷尾的趣闻,当作失意文人的发牢骚,当作一位疯子的自言自语,但我希望,当某一天你再次阅读这些文字时,也会突然间找到解读它的正确方式,找到那个我想表达的东西——
这是一个有关信仰与救赎的故事。
序章 别了,冬妮娅
苟活了十六年零三百六十四天,我总算做出了这个决定——同传统的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
——《余暮手稿·别了,冬妮娅》
我与他不见已快两年了。如果不是这次见面,我根本想象不到他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和他是初中三年的同桌。我们都很内向,谁也不清楚我们最初是怎么聊到一起的。我只记得,我们在逐渐熟悉对方后,发现彼此之间有许多的共同爱好,于是关系越来越好。我们都喜欢阅读,常常傍晚在一起交流世界名著,一谈就要谈到晚自习前才罢休;我们还都喜欢写作,每次写出了新的文章都会第一时间交给对方评点,并且我们对文章的看法总是不谋而合。我们都以为找到了自己的知己,很多同学都羡慕我们之间能有这样的友谊。
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一位个子不高、戴着眼镜的小男生,他一直都很怯懦,怯懦到不敢和女生说话,什么心事都只敢向我倾诉。可如今他竟然说出“同传统的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这样的话,我感到不可思议。
初中毕业后,我和他去了不同的学校。我们成绩都不错,因此能做的选择很多。我考入了本市一中的实验班,而他因为特殊的原因选择保送进本校高中部的创新班。高一上的期末考前我们还偶尔会在线上聊天,但期末考后我们就只通信过两次。
第一次是高二上学期期末的时候,他告诉我说他得了抑郁症。我早就知道他留在那样一所学校里肯定会出问题,但碍于自己并不怎么了解抑郁症,并且我们已经分别一年半了,我不知道他的近况,不知道他的抑郁症是怎么产生的,所以只草率地安慰了一下他。高中内卷严重,学业极度繁忙,我本来只打算高中毕业后和他一起叙叙旧情,如果有缘还能再上同一所大学,并没想过花费精力去了解我的这位故友。但自从他告诉我患上抑郁症的事情之后,我还是有意或无意地打听到了一些有关他的消息。据说他自从上高中以后成绩就不断下滑,高一上的时候能稳在年段第一名,高一下的时候能挤进班级前十名,可高二上的时候他就成为班级倒数了。并且我还听说他在高一下的时候染上了网瘾,每个周末都窝在家里打游戏,哪也不去,谁也不见,什么作业都不写。而且他的性情似乎也有了大变,虽然他仍然不敢面对面地和同龄异性讲话,但他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的乖小孩了,他敢顶撞长辈了。那时我天真地以为他是跟那所学校里的坏学生学坏了,因为网瘾而导致成绩下滑,因为成绩下滑而变得叛逆,因为叛逆而变得抑郁。我为他的堕落可惜了许久,但一时也找不到勉励他的话,于是便没再联系他了。
第二次是高二下学期的劳动节那天,他突然说想见见我。在我给他住址的一小时后,他提着个黑白色的袋子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袋子里装着他的手稿和日记。他说,他想讲的话都在这里面了。他把包裹交给我后就走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留下。看着他那斗志昂扬的双眼和充满自信的身影,所有的谣言不攻自破,我开始笃定自己把那些关于他的只言片语拼成的模糊结论是完全错误的。
在整齐叠放的手稿的第一页,是一篇标题为“别了,冬妮娅”的文章。在看到这篇文章的第一句话时,我隐约意识到这些手稿和日记不简单,和初中时我们互相交换作文不同,我觉得这次我不能用零碎的时间去看,而应该拿出完整的一大片时间来仔细阅读。在考完期末考的那个短暂的暑假,我把他的手稿和日记一遍遍地翻阅。也是在那时,我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他在劳动节那天找完我后就从这座城市消失了。我手中的手稿和日记是他唯二留在这座城市里的东西。在文字里,他的形象逐渐变得立体清晰,我甚至能用一系列连续的故事来叙述他在这座城市中的经历。在读到手稿的最后一页时,我的心里突然萌生出了一个念头——不如把他的故事改编成小说吧——这也算是我那紧张乏味的高三生活中的一点调味剂了。
《余暮手稿·别了,冬妮娅》
苟活了十六年零三百六十四天,我总算做出了这个决定——同传统的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
也许我本可以沿着旧社会为我们搭建的梯子不断地向金字塔上攀爬,去追逐那后浪式的人上人生活,去把一个又一个人踩在脚下。可如今的我却甘愿与金字塔底层的人待在一起,去摧毁这架梯子和这座金字塔。
学生和小资产阶级一样,具有革命的动摇性。如今我能做出这个决定,想必也是自己那革命的一面终于战胜了那反动的一面吧。
当初保尔·柯察金参加革命的时候,比我年轻许多,他在旧社会中唯一留念的便是那位资产阶级出身的、名为冬妮娅的女孩。可他最后还是离开了她,踏上了革命这条不归路。我想,这是作者浪漫的笔法。“冬妮娅”可以代指很多东西,比如金钱、权力、功名,或旧社会中其他的阻止人去革命的诱惑。“冬妮娅”是那样迷人,那样美好,可她终究只是保尔·柯察金的幻想,是近在咫尺却无法真实拥有的幻想。幻想便是如此,既让你得不到她,又让你想要得到她,让你离不开她。保尔·柯察金和冬妮娅俩人最亲密的时候可以躺在同一张床上,可他们之间却隔了一整道阶级的鸿沟。小资产阶级想越过这道鸿沟成为新的资产阶级,可那终究只是少数,大多数人只能看着那些少数个例,做着自己的美梦,然后被分化进无产阶级的队伍。资本主义就是这样,它给所有人希望,却只拯救少数人。我也曾有个“冬妮娅”般的美丽幻想,也曾渴望被资本主义拯救,也曾愚蠢地祈祷着奇迹的发生。可最后没有发生奇迹,却发生了“灾难”,一颗名为“真理”的炮弹炸毁了这座用谎言搭建的幻想大厦。旧梦碎成了一根根用谎言串成的线,美丽的“冬妮娅”终于在真相面前露出了其丑恶的一面。
别了,冬妮娅。我曾沉溺在你带给我的美好幻觉之中,也曾在美梦破碎后寻找各种各样的精神麻醉剂来麻痹自己。如今,我要与这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诀别了。从今往后,我不再是怯懦的囚徒,我将成为勇敢的战士。过去的自己,以及过去的社会,我会亲手将他们埋葬。
不要追问我去往何处,我会始终出现在太阳升起的地方,我将成为新社会的第一缕光芒。
2022.5.1
第一章 禁欲计划
黑格尔在某个地方说过,一切伟大的世界历史事变和人物,可以说都出现两次。他忘记补充一点:第一次是作为悲剧出现,第二次是作为笑剧出现。
——卡尔·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
2019 年 2 月 12 日,裕隆花园。
小区里“欢庆春节”的横幅还在随风摆动着,鞭炮声却日渐没了踪影。在南方小城 L 市里,年味一年比一年淡,而今年无疑是最冷清的一年。仅仅到了年初八,这片小区就跟“死”了一样,上班的回去上班了,上学的回去上学了。这个社会留给人自由支配的时间似乎正在急剧减少,人们连一个完整的春节都没享受完,就又回到原先忙碌的生活中了。
不过对于余暮来说,热闹与否并不重要——或许他还希望冷清一点呢。他这一整个寒假——虽说是寒假,但学校推迟放假加提前收假,前后各砍一刀,也就只剩下十几天——都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没去过节,也没去拜年,而是实行着所谓的“禁欲计划”。
这张“禁欲计划”现在就贴在书柜右侧的墙壁上。每次余暮要起身拿书时,都可以看到它——为了时刻警醒自己,余暮选择把它贴在卧室里最显眼的位置。“禁欲计划”的最上方是一行大大的标题:“禁欲计划(第四版)”。标题下方有几行字,那是余暮列出的“禁欲清单”。清单的下方是一个表格,表格的第一列写着余暮要求自己每天必须完成的任务。表格的下方,即“禁欲计划”的倒数第二行,只有 8 个字:“记住此刻你所想的”。最后一行是日期:“2018.11.16”。
多年以后,站在溪南桥上面对烟溪,余暮会回想起那个在老师的蛊惑下决定戒游戏的早晨。
当时刚期中考完不久,余暮的成绩不很理想,只有班级第 9 名。其实这成绩并不差,余暮自己也觉得可以接受,更何况他从幼儿园到现在都没有积极主动地学习过……小时候的余暮只有两个兴趣爱好:玩游戏和思考人生。
思考人生是余暮小学五年级才开始的。那年余暮情窦初开,喜欢上了班里的一名女生。然而余暮却胆小得不敢和她说话,只能自己偷偷地喜欢。这种思念和爱慕的感觉让余暮快速地成长,由此学会了思考人生。在小学期末考结束的那个傍晚,青色的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之后余暮就与那位女生再没见面和联系过了。
玩游戏是余暮小学二年级就学会的。玩过《植物大战僵尸》《侠盗猎车手:罪恶都市》《我的世界》这样的单机游戏,也玩过《穿越火线》《造梦西游》《三国杀》《机甲旋风》这样的氪金网游。不过余暮玩得最久的还是一款叫《奥拉星》的游戏——他在小学二年级就注册了账号。但自从 2015 年《奥拉星》出了超系这种克制一切原系的东西后,余暮就有点不想玩了。六年级时他拥有了自己的第一部手机——父亲淘汰下来给他的 iPhone5。从此余暮便很少玩电脑,转头玩手机游戏去了。《饥荒》《泰拉瑞亚》《部落冲突》这些都玩过,还去玩了当时最火的《王者荣耀》。不过余暮比较菜,三个月过去了还是没走出白银坑,于是就卸载了游戏。上初中后余暮患上了社交恐惧症,更不敢玩这种竞技类网游了,主要都在玩单机以及与单机没啥区别的网游。
至于学习,余暮除了听课和写老师布置的作业外,就没有花过多余的时间,辅导班根本没去上过。但偏偏从小学五年级开始,余暮就成了班里屹立不倒的第一名。小学考试是没有排名的,但大家都默认余暮是第一了,因为余暮每次数学都考满分。借余暮作业抄的人越来越多,余暮也渐渐地有了一个新外号——学霸。长期处在长辈的夸赞和同学的羡慕中,余暮自己也相信了自己是个“天才”。在小学六年级时余暮报名了西山中学的招生考试,并在 7000 多名考生中夺得了第五名。余暮由此进入了西山中学的创新班,即七年级六班,这个市里最好初中的最好班级。结果在创新班里,余暮的“天才梦”破灭了。他得知班里许多人也和自己一样,从来没有用多余的时间去学习,但照样包揽了几年的第一名……不过余暮在班里依然还能有前十名。对此余暮不思进取,在校思考人生,在家打游戏,如此一直混到八年级上学期的期中考。但就在 2018 年 11 月 16 日这天,余暮心里的某个沉睡的东西突然被唤醒了……
其实父母在此之前就多次教导余暮“少玩游戏”,老师也多次告诫学生“不要玩游戏”,但余暮对此并不在意。期中考前的一个多月,余暮打过了他玩的网游《不思议迷宫》的一个重要的主线关卡,于是解锁了“天空”这个新模式。这新模式说不上有多好玩,但能获得很多资源,不过特别肝。余暮借新模式迅速变强,打原先的副本已经不需要动脑了,更何况这游戏的副本还可以扫荡。余暮周末上线后就把体力全拿去扫荡,然后再去肝那个无聊的新模式,愣是把一款“RougeLike”游戏玩成了“种田收菜”游戏。当游戏变成了打卡上班,那还有什么乐趣呢?余暮在这游戏里又没朋友,只随便加了个“联盟”,因此已经有了退坑的打算。
2018 年 11 月 16 日早上讲评期中考试卷,似乎是商量好的一样,所有老师都提了一嘴游戏。第一位老师说“考上好大学的人都是不玩游戏的”,并把发布在某微信公众号上的一篇对今年考上清华的学生的采访念了一遍。第二位老师则说同学“考差都是游戏害的”,说自己小时候家里贫穷,她得一边劳作一边抽空学习,哪有心思想着玩。第三位老师则猛烈地抨击游戏,说游戏毒害青年,毒害社会,说学生们都“中了游戏的毒”……余暮一开始听的时候,仍然只是左耳进右耳出,不放在心上,毕竟早起耳茧了。可越听到后面余暮越触动,渐渐地开始反思自己。那个早晨余暮很沉默,一个念头在他的心底缓缓升起——不如戒了游戏吧,反正也玩腻了。于是余暮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第一份禁欲计划,同时也是余暮的禁欲宣言:
“禁欲计划
一,不准玩游戏。
二,改变放松方式。将玩游戏的时间拿去阅读、学竞赛、看纪录片或锻炼。
记住此刻你所想的。
2018.11.16”
其实一款游戏玩不下去了,是可以换一款游戏玩的。可偏偏在这个节点上,余暮被老师说动了……余暮选择了最极端的方法,并由此踏上了禁欲主义的道路。
不过后来的余暮对于“禁欲主义”这种提法有点意见。
这“禁欲主义”和中世纪的禁欲主义不同,僧侣相信自己会有个美好的来世,而我不相信有来生了,却还相信长辈口中的虚无缥缈的未来,所以这“禁欲主义”应称为“新禁欲主义”。不过后者说法也不准确,因为“禁欲”这一行为本身的就是为了满足自己更大的欲望——考个好成绩,进而去个好大学,最后走上人生巅峰。叫“禁娱乐”也不大准确,因为“Studies serve for delight”,读书本身就是一种娱乐。那么只能称其为“禁止长辈所说的一切不利于学习的娱乐”了,但这么念又太麻烦,所以干脆还是写成“禁欲主义”吧。
——《余暮手稿·我为什么活着》
在第一版禁欲计划诞生后的一个月内,余暮基本完成了戒游戏的任务。但余暮很快发现一个问题,不玩游戏后自己总是会忍不住地刷手机,这样仍然没法提高成绩。于是余暮注销了抖音账号,卸载了哔哩哔哩,并把“不准刷手机”加进了“禁欲清单”里。又过了不到一星期,余暮意识到禁欲计划不仅可以用来提高成绩,还可以用来废除自己的一些陋习,让自己生活更加健康。于是“不准吃零食”也进了“禁欲清单”。禁欲就这样从学习领域扩大到了生活领域。截至第四版禁欲计划出台前,“禁欲清单”里已经有三样东西了。
“他吻了我,吻了又吻。我离开他怀抱抬起头来一看,只见那位寡妇站在那儿,脸色苍白,神情严肃而惊讶。我只朝她微微一笑,便跑上楼去了。‘下次再解释也行。’我想。但是到了房间里,想起她一时会对看到的情况产生误解,心里便感到一阵痛楚。然而喜悦抹去了一切其他感情。尽管在两小时的暴风雨中,狂风大作,雷声隆隆,电光闪闪,暴雨如注,我并不害怕,并不畏惧。这中间罗切斯特先生三次上门,问我是否平安无事。这无论如何给了我安慰和力量。
早晨我还没起床,小阿黛勒就跑来告诉我,果园尽头的大七叶树夜里遭了雷击,被劈去了一半。”
“呼……”余暮长出一口气,合上了《简·爱》,望着书的封面发呆,“真不知道班里的女生为什么喜欢看言情。”
《简·爱》是初二的推荐阅读书目,语文老师陈媛春要求余暮他们要在这个寒假看完。这种直接以人名为书名的、讲述个人成长经历的西方古典小说就一个特点——难看。像《大卫·科波菲尔》《简·爱》这样的书,讲一个人物,偏要从出生到死亡不分重点地全部详细叙述;由于翻译的缘故,小说总是读着不通顺,更导致阅读速度缓慢。余暮每次都会在翻开《简·爱》的半小时内进入昏昏欲睡的状态。就这样硬啃了十几天,简·爱才刚跟罗切斯特表白。余暮摸了摸剩余的书页,那厚厚的一沓纸总让他心上不安。
“算了,明天回学校再看吧。”余暮把书塞进书包,转身走向了贴在墙上的“禁欲计划”。
“应该看了两小时吧。”余暮大概回想了一下开始看书的时间,随即在“看书两小时”这一行的最后一列打了个钩。
如今这张表格已经被填完了。第一行“看书两小时”除了年三十、年初一、年初二、年初三这四天因为小区太吵看不进书没有打钩以外,其他的十四列都打了钩。第二行“写作业六小时”一直钩到年初二,这天余暮把作业写完了,于是后面就没钩了。第三行“做《培优新方法》(数学或物理)一节”只有三列打了钩。第四行“看纪录片一集”倒是全钩上了。余暮这个寒假把《地球脉动第一季》和《航拍中国第一季》看完了,主要是为了应付下学期的小中考,所以余暮选了这两个和地理生物有关的纪录片。第五行“锻炼三十分钟”则一个钩都没有,与上一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然余暮看上去非常自律,可他其实是个懒骨头,这个寒假都没出过几次门呢。
“还有好多地方没打钩啊……果然还是太放纵自己了……”余暮扶了扶眼镜,“奇怪,时间都跑去哪去了,我这个寒假可没玩游戏啊……”
余暮似乎忘了,他的两个爱好,只有“玩游戏”被抛弃了,“思考人生”的毛病还没有改。每天他都会发上几小时呆。写作业时发呆,写完作业后发呆,看书时发呆,看完书后发呆,吃饭时发呆,吃完饭后发呆,睡觉前发呆,睡觉时……这个时候似乎不能再发呆了吧……
余暮拿起了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并熟练地点开了 QQ——这是他唯一允许自己的娱乐了。现在已接近十点半,但班级群里依然有人在滔滔不绝地聊天。
“有谁作业写完了吗?”
“数学和物理一张卷子都没写。”
“从放假到现在没打开过书包,你觉得呢?”
“那就好,大家都不写就没事,要骂也是一起骂。”
“老师敢骂我我就怼回去。这作业量明显不合理。寒假满打满算也就十八天,布置了五十多张卷子,谁他妈写得完。”
“就是,还要过年呢。老师根本就没想让我们好好放假。”
“甩下一堆作业,开学后又只收不讲,做了有屁用。”
“就是用来折磨我们的,让我们假期不得安宁。我早看透了,不管作业就是最好的做法。”
“真的有病。自己跑去玩不让我们休息。”
“傻逼学校出点傻逼老师还挺正常的。”
“就不该来这个破学校。”
……
余暮从头翻到尾,也没有看到江雨清发的消息。“她这个寒假在群里怎么这么安静。明天就开学了,她好像还没在群里说过一句话……”
余暮退出了群聊,望着空白的主页发呆。除了过年那天他收到了几个群发的祝福外,这个寒假似乎还没有人找他私聊过……只有在群里,他才能感受到活人的存在。说起来,余暮自己这个寒假也没有在群里说过哪怕一句话。
余暮点开了和江雨清的聊天框,对着空白的界面发呆。他和江雨清的聊天记录被删光了,好像是余暮自己有次不小心删掉的……不过余暮早就记住了他和江雨清之间说过每一句的重要的话。
“算上这个寒假,她已经半年多没有找我聊天了。”余暮退出 QQ,把手机放在床头,躲进了被窝里,然后摸了摸枕边的一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望向天花板又发起了呆。
“明天开学应该就能见到她了吧。”余暮关掉灯,闭上眼睛,渐渐地睡去了。
睡梦里,江雨清正笑脸盈盈地抱着一个兔子玩偶朝自己走来……
第二章 甜蜜的暗恋
苦难超过了一定的程度,人们就会被某种邪恶的冷漠征服。
——维克多·雨果《悲惨世界》
西山中学的校门口有一片挺大的停车场,不过现在已经停满了。今天是初一初二的学生返校,初三、高一、高二在年初六就返校了,至于高三……听说年初三就回来了。
西山中学的大门呈一个拱形,宽约 25 米,在一众中学里算很有牌面的了。不过西山中学很少把正门打开,一般只开放大门左下角保安室旁的一个狭窄过道——只有那里有安检门和安检仪。此刻拎着大包小包的学生和家长就在那里排起了长长的队。
余暮过了安检门,拿起自己过了安检仪的东西——一个行李箱、一个大袋子和一个书包,独自一人走在了校道上。母亲林忠梅说自己有事,送余暮到校门口后就走了。和其他一家三口一起进学校的学生相比,余暮一个人孤单的身影显得有些落寞。
和其他学生不一样,余暮并没有因开学这件事感到苦闷,反而觉得有点兴奋。毕竟他是一个爱学习的好孩子,除了那本《简·爱》没啃完,老师布置的所有作业他都做完了。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余暮此刻满脑子都在想的事——
他马上就能见到江雨清了。
他和江雨清的故事开始于初一的寒假。当时余暮正在表弟林木家一个人玩《不思议迷宫》,忽然 QQ 收到一条好友申请。《不思议迷宫》虽是网游,但随时能暂停。余暮就这样和一个 ID 叫“寒星”的人成为了好友。“寒星”是从班级群里找到余暮的,备注为“我是江雨清”。
“你有带政治提纲吗?”
余暮还没开始研究“寒星”的个人主页,就收到了这条消息。余暮起身去翻书包,找出了七年级上册《道德与法治》的提纲,一页页拍照发给了她。
“是这个吗?”
“嗯。”
“你人真好,我给小夕夕发消息,他半天都没理我。找你三分钟就把问题解决了。”
“我只是恰好无聊而已……”余暮说的是实话。他有社恐,不敢主动和人聊天,在西山中学待了一学期还没几个认识的人,除了他的舍友、坐他左边的张乔峰和坐他同桌的封欲雪外,他就没什么能聊天的人。寒假他被母亲赶到表弟家去住,他表弟又喜欢《王者荣耀》,和自己玩不来。寒假开始了三天,江雨清还是第一个给余暮发消息的人。
“嘻嘻,我现在也无聊,陪我聊会天呗。”
“……”江雨清应该不知道,余暮有轻微的恐女,只要是跟年龄相仿的异性说话,他就会不自觉地紧张害怕。陪女生聊天这种事……怎么想都不太妙啊……
“你的 QQ 昵称为什么是‘夜雨做成秋’啊?”
“从纳兰性德的一首词里摘出来的。”
“你喜欢诗词呀?”
“算是吧。”
“最喜欢哪首呀?”
“元稹的《离思·其四》。”
“我也挺喜欢诗词的,我最喜欢李清照的《一剪梅》。”
“哦。”
余暮回完后,对面沉默了几分钟。
“喜欢听音乐吗?”
“嗯。”
“喜欢哪种音乐呀?”
“纯音乐。”说着,余暮把自己的网易云里“我喜欢的音乐”发了过去,一个歌单里 700 多首歌,全是纯音乐……
又出现了几分钟的沉默。
“听说你学过钢琴?”
“小学学的,考了八级。”
“哇,好厉害啊。”
“几首曲子练一年,猪都会弹了。”
“你真幽默。”
“这种东西也就只能在外行面前炫耀炫耀。证书其实啥都没证明,顶多证明你有健全的一双手和没坏的一个脑子。”
“可我啥乐器都没学过,真羡慕你们。”
“……”
余暮发完省略号后,又有几分钟没消息了。
“你日记写了吗?”
寒假语文老师要他们每人写五篇日记。真不知道这种要交给老师看的日记能写些什么东西。
“写了一篇。”
“能看看么?”
余暮又翻出日记,拍照发了过去。
“写得挺好的呀。”
余暮疑惑,这其实只是篇流水账而已,再加上他那小学生字体,怎么样都不会给人一种“挺好”的印象吧……
“给你看看我的。”
江雨清住在县城,放寒假的那天傍晚离校,江雨清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才回到家,天早就黑了。一路上的光影变化引起了她的联想,而这篇日记写的就是那些联想。可以说这日记写得非常“意识流”……反正余暮欣赏不来。不过江雨清的字倒挺清秀的。
“挺好的。”余暮犹豫着打出了这几个字,心里盘算着会不会太敷衍了。
再一次陷入沉默。
“你喜欢看书吗?”
“嗯。”
……
就这样,江雨清一问,余暮一答,间隔着数次沉默,两人聊了一整个下午。
“下次再聊吧,我要吃饭了。”
“拜拜。”
余暮看了眼时间,已经六点半了。他默默地把备注从“江雨清”改成了“雨清小姐姐”,然后用抱枕捂住自己的脸。抱枕之下是一个止不住的笑容。第一次和同龄异性聊天竟然聊了四个多小时。余暮没有遇到什么“花丛”,到目前为止也就遇见了江雨清这朵花而已……但他还是“回顾”了。余暮心中留给那个小学女同学的位置已经换人居住了……
余暮推开宿舍的门,放下了所有行李,老黑突然叫住了他。
“作业写了多少?”
“写完了。”
“啊?能借下不?”
余暮从书包里拿出那一大叠试卷,放到了四床上铺,那里老黑正架了个折叠桌补作业。
西山中学每间宿舍有四个床,每床都有上下两铺。一般来说,如此抠门的学校肯定会让每间宿舍都住满八个人。但余暮所在的创新班有特权,多拿了四间男寝和两间女寝,因此住得并不拥挤。余暮宿舍就四个人,都住在上铺,下铺拿来放杂物。
宿舍里的四个人都在开学第一天就有了自己的外号。汪非因为长得黑,被叫做“老黑”;李欣星因为名字被叫做“大猩猩”;熊浩凡因为长得粗壮,又姓“熊”,而得名“狗熊”;余暮因为看上去很呆,而被称作“呆呆”。不过只有老黑这个外号常被人叫,余暮印象中除了第一天取外号的时候,就没有人叫过自己“呆呆”。哦,好像有,江雨清曾经叫过自己“呆呆”,不过她更多时间还是称呼自己“阿暮”。
“每次都是我找话题,你怎么不会主动说话呀?”
“我……不会聊天……”
“这样可是追不到女孩子的喔。”
“……”
“真是呆呢。怪不得你叫呆呆。”
“你怎么知道我的外号……”
“老黑把你们宿舍所有人的外号都告诉我啦。”
“……”
“呆呆,你这样不行哦,以后没有女生愿意找你聊天的。”
可你不还愿意找我聊天嘛。余暮想了想,删掉了这句话,照例发了一串省略号。
“……”
余暮爬上箱梯,给自己的一床上铺铺床垫和床单,丢被子和枕头,最后又拿出了一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小心翼翼地在枕头旁放下。
“卧槽!真全做完了!牛逼啊!”
“教室门开了吗?”
“还没回去,不知道。”
“好吧。”余暮整理完床铺后就径直走出了宿舍。
余暮班级有 50 个人,而此刻出现教室的不到 20 个。十多天没见面了,大家都聚在一起聊天,少数几个坐在位置上补作业。余暮在第二行第三列的那个位置坐下,默默地看起了书。不过他很快发现,现在这种环境似乎不太适合看《简·爱》这种书……太吵了根本看不进去啊……
余暮朝左上方望去,江雨清的座位现在还是空的,她同桌王雯菲也没到。但王雯菲的后桌张乔峰已经到了,此刻应该在写作业。
张乔峰就只和余暮隔了一个过道。开学初两人关系不错,坐得近,偶尔还会互相问问题。但自从初一寒假之后,余暮就越发讨厌张乔峰了。
余暮可以百分百地肯定张乔峰是自己情敌。其实余暮并不介意别人喜欢江雨清,江雨清又美丽又善良,不喜欢她才奇怪。余暮只是嫉妒张乔峰,嫉妒他离江雨清更近,嫉妒他每节下课都能和江雨清、王雯菲聚在一起聊天。上课的时候张乔峰也总是伺机找江雨清说话,余暮常常往江雨清的方向偷瞄,张乔峰做了什么他都知道。余暮嫉妒张乔峰,嫉妒他有勇气主动和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讲话。就算让余暮坐在张乔峰同桌姚源升的座位上,余暮也肯定不敢主动找江雨清说话。余暮嫉妒张乔峰,嫉妒他敢和喜欢的女生开玩笑,嫉妒他能让江雨清捂着嘴笑,嫉妒他能把江雨清惹急,嫉妒他下课的时候被江雨清追着满教室跑。余暮嫉妒张乔峰,嫉妒他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欢。张乔峰在江雨清生日的时候给她送礼物,而余暮连江雨清的生日是什么时候都不知道,尽管她的生日和自己的生日在同一个月份。自那江雨清的生日后,余暮对张乔峰已不仅是嫉妒,而上升到恨了。反正两人又没在 QQ 上聊过天,余暮就把张乔峰拉黑了,在心理上复仇来安慰自己。余暮恨张乔峰,张乔峰身上有一种余暮永远也无法拥有的东西。
如果余暮有那种东西的话,他就不会苦等江雨清几个月了。
在那个初一寒假之后,余暮也渐渐地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江雨清。他总是会不自觉地偷偷看向她,不自觉地留意有关她的一举一动,不自觉地关心着她生活的一切。但余暮没有张乔峰的胆子,他不敢主动和女孩子聊天,江雨清也从来没有在学校里主动找他说话。余暮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回到家中,只要回到了家里,再等上一两个小时,江雨清也就回到家了。那时她就会主动地找自己聊天,而一边玩游戏、一边等待的余暮就会立刻把游戏关掉陪她说话。
随着两人交流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
江雨清会穿上自己新买的小裙子,拍照发给余暮看。
“阿暮,你觉得好看吗?”
“嗯。”
“嘿嘿,好开心,这是我第一次穿裙子耶。”
江雨清会偷偷打听余暮的生日,并在余暮生日当天的晚上给余暮发消息,祝他生日快乐,然后把自己床头的一堆玩偶拍给余暮看。
“阿暮,喜欢哪个?”
“对了,那个皮卡丘不能选。”
余暮选了只毛茸茸的兔子。返校后,江雨清就把那个兔子玩偶放到了余暮的座位上——那是江雨清送给余暮的生日礼物。
江雨清会用“土味情话”来逗余暮,余暮不甘示弱,马上就去网上找了句土味情话来回击。
“你会弹吉他吗?”
“不会。”
“那你怎么能拨动我的心弦啊!”
“可以啊,阿暮,终于会撩女孩子了。”
你教的。余暮想了想,把这句话删了,习惯性地又发省略号。
“……”
江雨清竟然没生气,还夸了自己,余暮愣是对着手机屏幕傻笑了半个小时。
每天余暮都和江雨清从早聊到晚。说起来江雨清还对余暮戒游戏有帮助,每天余暮不是在看消息、发消息,就是在等江雨清的消息,游戏都没怎么玩。那时余暮在家睡前最后一件事情就是翻聊天记录,把当天那滑十分钟也滑不到顶的消息再重温一遍。余暮觉得江雨清肯定知道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虽然没有正式表白,但也打过像“土味情话”那样的擦边球。江雨清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明确接受,但她还愿意找自己聊天,有这点余暮就知足了。
在初一下学期的最后一个周末,江雨清给余暮发了条他永远也忘不了的消息。
“阿暮,你真好,从来没有男生这么久了还愿意这么真诚地陪我聊天,真感谢你。”
然后江雨清又发了个“抱抱”的表情。
余暮看后嘿嘿直笑。他连江雨清手都没碰过,更别提去抱她了。他确实很真诚,每个周末都守在聊天界面准备秒回。这种真诚从初一寒假结束后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到初一暑假的那个夜晚。
余暮的父亲余辉在余暮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去 Z 市创业了,余暮从那时起便只和母亲林忠梅住在一起。余暮的叛逆期来得早,母亲控制欲又很强,从五年级起余暮就和母亲吵个不停。而余暮父亲创业期间很少见到余暮,很想念自己的儿子,每当闲下来的时候就要打个电话给余暮,一聊就是好几十分钟。小学毕业后,公司渐渐地稳定下来,父亲想念余暮到了极点,而母亲和余暮的矛盾也发展到了极点。父亲想见余暮,母亲嫌余暮天天在家玩手机不听话而不想管余暮,于是两人一拍即合,让余暮暑假去父亲在 Z 市创办的公司里住。父亲说余暮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余暮便答应了。结果到了公司那边,父亲立刻就没收了余暮的通讯工具——父亲送余暮的 iPhone5。据后来余辉所说,这件事是林忠梅交代他做的,目的是不让余暮天天玩手机。但父亲还是给余暮留了个活路,他的办公室隔壁有几台闲置的电脑,他允许余暮去玩。但余暮 QQ 开了设备锁登不上去。余暮说要回家,父亲却说“才刚来没几天”“你的堂兄堂弟明天就来了他们想和你一起玩”“现在很忙再过几天”。就这样靠着不断找理由推脱,父亲终于把余暮留到了西山中学初一开学的前一天。余暮一个暑假都没能和小学同学联系,甚至连家长们自费举办的毕业晚会都没去。回到 L 市后,余暮看着 QQ 里一堆问他去哪了的消息,看着同学在班级群里约着打游戏,看着 QQ 空间里面朋友晒着毕业晚会时拍的照片,余暮的心里不知不觉地就多了一样东西——孤僻。
初一寒假,父亲公司有点事,抽不出空,母亲就把余暮赶到了表弟家住。初一暑假,父亲又来到 L 市,说要带余暮去公司。余暮有了一次被骗的教训,自然不会同意。结果父母两人在余暮半夜睡着的时候,趁余暮不知情偷偷把他抱到了车的后座。当余暮被颠簸弄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旁边的兔子玩偶不见了,猛地惊醒,才知道自己已经在父亲车上了。他的所有通讯设备——一台 iPhone5、一台第四代 iPad 都被留在了 L 市。余暮 QQ 的设备锁依然没关,因为他没料到父母会使出这种人贩子才用的手段。一个月后,也就是返校的前一天,余暮才回到裕隆花园。余暮在 QQ 上只看到了江雨清发给自己的三条消息:
“阿暮,我今天去吃牛排了,嘻嘻。”
一张牛排的图片。
“阿暮?咋不理我呀?”
时间是 2018 年 7 月 2 日。
“抱歉,我被父亲拐去 Z 市了,没法回你消息。”
时间是 2018 年 8 月 3 日。
之后江雨清就没再和余暮网上聊天了。
余暮这人怂,线上都不敢问江雨清为什么不理自己了,线下就更别提了。余暮把这件事告诉了同桌封欲雪,但显然后者也没有恋爱经验,“爱等就等,等不及了就自己去问她”。余暮不敢问,就这样苦苦地等了七个月,还是没等到江雨清找自己。余暮想是不是自己没解释清楚,江雨清是不是误解了自己。但他又什么都不敢说,怕打扰到她,怕她讨厌自己,怕……好吧,余暮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
“江——雨——清——”
“别捏啦,痛死了。”
当余暮正在发呆的时候,两个娇小的身影冲进了教室,坐在了教室最左上的两个座位。
“再不放开的话,我就挠你痒痒喽……”江雨清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向了王雯菲。
“哼。”后者冷冷地回应了一下,收回了手。
“发生啥了?”坐在后面补作业的张乔峰适时加入了对话。
他总是这样,他总是能和她们聊到一块。余暮收回了目光,没再看他们,看了也只会让自己伤心,自己什么时候能有张乔峰那样的勇气去和江雨清解释清楚事情的经过呢……
“咯噔咯噔”,一阵高跟鞋踩地的声音让那三人停止了打闹,也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班主任兼语文老师陈媛春抱着一叠白花花的资料走上了讲台。
“大家先回座位上吧。教科书还没到,这几天上课只能用讲义了。科代表上来发一下。”
王雯菲和陈夕柏走了上去。
“其他科的资料应该在办公室里,各科代表等会也去拿一下。”
“这么多人没到啊……那语文作业晚上再收吧。科代表记住了啊。”
余暮的初二下学期就这样在一节陈媛春看班的自习课中开始了。早上没排课,下午两点才有课。自习一直持续到 11:50。
下课铃响了,余暮收起《简·爱》,一个人走在了去食堂的路上。
西山中学吝啬的形象可谓早已深入 L 市每一位学生的心中。外校学生没有目睹,也有耳闻。虽然每年生活费一万多元,但西山中学的吃住条件都不算好。宿舍只是为了让学生有地方住,不至于冻死,虽然 L 市的冬天你躺大街上一整晚也不一定会冻死;食堂只是为了让学生有东西吃,不至于饿死,虽然很多人会选择去小卖部买面包或者让家长从外面送吃的。食堂一天伙食费四十多元,同样的价格在 L 市可以吃到更多更好吃的东西。不过……生活费是提前交好的,就算你不去食堂吃饭也不会把钱还你。更何况进了西山中学的校门就很难再出去了。余暮他们初二还算好的,和初一一样每周周六中午放假,周天晚自习前回校,一周有一天多的假期。初三、高一、高二两周放一次假,高三更是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
食堂给每个班都分了几张桌子。不过只有初一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大家会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班级的区域里吃饭。过了一两个月大家就不怎么讲究了,但出于习惯,大家打完饭后还是会往自己班级的那几张桌子走去。这就是一种默契,大家都觉得同班同学会坐那里,大家也都觉得同班同学会来这里找自己,这样吃饭的时候就可以聚在一起聊天了。
此时八年级六班的那张长桌子的一边已经坐了四五个人,余暮知道他们又在聊游戏,于是坐到了长桌的另一头。但他还是时不时能听见他们说出的“上王者”“带飞”这样的话。有那么一瞬间,余暮似乎听到了“江雨清”三个字。不过余暮不确定是不是他们说的,也可能是自己太想她了,以致出现了幻觉。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余暮初一的体育老师很水,每节课集体跑两圈后就自由活动了。初二换了体育老师,是保卫科主任,很有责任心,跑完三圈后还要做体能训练,一直练到下课为止。不过考虑到今天刚开学,体育老师放过了他们,留了二十分钟给他们自由活动。
如往常一样,余暮独自一个人在操场上一边散步一边发呆。他还在想着江雨清的事,直到……直到有个人在他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你说个事。”看见身后的人是张乔峰,余暮露出了一丝不悦。
“什么事?”
“有关江雨清的事。”
“关我屁事。”余暮没好气地扭回头,继续往前走。
“别装了。我知道你喜欢他。”
余暮停住了,他记得自己只告诉过封欲雪这件事啊……封欲雪这个人看上去那么老实,应该不会到处乱说吧……
“时不时地就要往她那边看,对我的态度也越来越坏,你真以为我猜不到为什么啊。”
“我不关心她的事。”
“不,这件事你肯定关心。”张乔峰顿了顿,调整了一下语气,“江雨清有男朋友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别乱传谣。”
“不是谣言,绝对真实。我花了一个寒假的时间来推理。
我寒假的时候在 QQ 上和江雨清表白。她没同意我也没拒绝我,她就像没看到那条消息一样什么回应都没有,继续和我如往常般聊天。当时我就感觉不对劲,于是联想到了班里传的绯闻……”
“什么绯闻?”
“你真是 2G 网啊。整天只和你那个呆同桌说话,两个呆子能搞到什么外界消息。”张乔峰停下想了想,“这事怎么说呢……去年暑假,班里的几个人建了个游戏开黑群,她是第一批进群的,群里到现在都还只有她一个女生。她整天就和一帮男的一起玩《王者荣耀》和《绝地求生》。我打听到有这个群之后,为了能获得更多接触江雨清的机会,也去玩了前一款游戏,然后找人把我拉了进去。那整个群都是围着江雨清转的。她不在群里的时候,群里一片冷清,开黑都凑不齐一队;她一出现,潜水的全都冒出来。我发现不对劲之后,就根据班级的绯闻和我在群里的观察,锁定了几个目标,一一和他们套话
我首先去和老黑联系。问他知不知道班里的绯闻,他说知道。我说一个女生怎么会同时和那么多男生有绯闻,感觉她不简单。然后他就说他感觉江雨清在吊着自己。之后我们互相交换了聊天记录,发现她和我们两个人的聊天都很暧昧。
然后我又去找了林清远。他后来也给我发了聊天记录。他处境和我差不多,他比我更早表白,但江雨清也是不拒绝不接受,关系不清不楚的。
“就这样我手上的聊天记录越来越多,证据越来越充足。我试着向其他人证明江雨清是个婊子,让他们别被骗了。和所有人的对话都很顺利,只在一个人那边遇到了障碍。”张乔峰故作神秘地停了停,“是陈夕柏。”
“我把自己的聊天记录发给他,结果他说:‘江雨清就这性格,她没同意你是不想谈恋爱,没拒绝你是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别把人想太坏。’然后我又把别人的聊天记录发给他,说:‘你不觉得这很婊吗?’结果他回我:‘江雨清和男生聊得来,是她人缘好;和男生比较亲密,是她性格好。你怎么就会说人坏话?’我发了句‘你怎么这么了解她’,你猜他怎么讲的?‘反正比你懂’。”张乔峰笑了笑,“不是舔狗,就是男友。不过我猜后者可能性更大一点。”
“我不信,你聊天记录发给我看一看。”
“行。我们 12 位受害者建了个群,叫‘江雨清后援会’,资料都在群文件里。我到时候拉你进去。”张乔峰说,“对了,你把我拉黑了。我本来想寒假就跟你说这事,看那婊子骗人心里不舒服。结果你他妈竟然敢拉黑我……
“我们 12 个人都已经决定和江雨清少联系了,劝你也少和她讲话。不过有几个人想靠江雨清上分,所以我们决定暂时不要在全班人面前公开这件事。你知不知道可能还在被江雨清骗感情的人?算了看你这么呆你应该啥也不懂。”
“我看你今天还不停凑上去和前面那俩人聊天。”余暮反问张乔峰。
“那个啊……我准备给江雨清一个恶作剧……敢骗我感情……我得让她受点惩罚……”
余暮至今也不知道张乔峰准备的“恶作剧”到底是指什么。只知道初二下学期第一次月考出成绩的时候,一堆人凑到教室前门旁边的一块白板前看刚贴上去的成绩单。余暮向来不喜欢凑热闹,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他们。结果余暮的余光瞥到了靠在教室外的铁护栏上独自哭泣的江雨清。余暮本想过去安慰她。其实余暮并不讨厌她,也不觉得她是婊子,余暮从没指望自己能占有她,只要能和她说说话自己就满足了。江雨清毕竟是曾经给自己带来过几个月的幸福的女人,余暮不忍心看她哭,但余暮也没胆子过去找她,于是就坐在座位上盯着她看……结果很快余暮就连看都看不了,因为一群人围到余暮旁边把他的视线挡住了。
“第一?六啊!”
“寒假回去又偷偷学习了是吧!”
……
余暮一开始以为江雨清是没考好才哭的。但自从那一天之后,张乔峰就没有凑到前面去和江雨清讲话了。可能是恶作剧已经成功不需要再伪装了吧。
张乔峰说得没错,不是舔狗就是男友。陈夕柏是男友,两人在初一上学期就确定了关系,但一直没什么动静,到初三才正式公开恋爱;余暮是舔狗,他一直觉得江雨清不坏,她只是太善良,对谁都好而已。但余暮又和一般的舔狗不一样。别的舔狗都是主动舔,大胆地舔;余暮却是被动舔,小心地舔。主人不理自己了,他连摇个尾巴表示抗议都不敢,就缩着脑袋等主人来找自己。
有些东西张乔峰永远也不会明白。张乔峰可以换一个女生追,可以轻易地忘掉江雨清,但余暮不能。对余暮来说,江雨清就是全部,就是唯一。她是唯一一个主动找自己聊天的女孩,唯一一个不嫌弃自己的孤僻的女孩,唯一一个知道自己生日还送了自己生日礼物的女孩……所有有关她的记忆都是美好的。她让自己阴郁的青春出现了色彩,让自己那未知的明天变得值得期待。
别人都说暗恋是苦涩的,可余暮却觉得那段日子很甜蜜,回想起来的时候,心里都会罩上一层粉红。
不过在看了“江雨清后援会”里的资料后,余暮还是做出了一个决定——忘掉江雨清。他把那个兔子玩偶放在了衣柜的角落里,他的“禁欲清单”从此又多一条——
不准想女人。
第三章 生日祝福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列夫·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
不知不觉间,江雨清送来兔子玩偶已有将近一年了。余暮自戒游戏成功后,便仿佛戒东西戒上瘾了,什么东西都想要戒,连买新衣服、洗热水澡、使用交通工具、使用手机都被他加进了“禁欲清单”里。所以,面对那个即将到来的生日,余暮是非常不想过的。2019 年 4 月 28 日上学前,当母亲对余暮说去学校邀同学来家里过生日的时候,余暮直接拒绝了。
“我不想过生日,烦人。”
“你怎么可以这样!同学都那么关心你,你父亲还说特意从 Z 市赶回来给你送生日礼物呢!大家对你这么好,你却一点都不领情?你这样以后怎么可以交到朋友?”
余暮蹲在门口穿鞋,听到这话时露出了一抹自嘲般的微笑。林忠梅恐怕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得孤僻的吧。
余暮永远忘不了小学毕业后的那个暑假。他被父亲囚禁在公司里,每天要和一群不认识的人打招呼,和一群陌生人一起吃饭。他是老板的儿子,员工对他都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小余总”。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只想和小学同学一起打游戏,和他们一起出去玩。公司里一位员工带了个熊孩子小学生来公司,一直要求余暮陪他玩游戏,余暮拒绝后他就会把余暮的作业抢走来威胁;余暮有一位堂兄一位堂弟,到了公司后两人无所事事,天天拉着余暮出去做坏事;公司还有一个女人跟父亲走得很近,几乎在哪都能看到他们在一起。晚上他们也要睡同一个房间,父亲就让余暮去另一个房间住。有一天半夜,余暮出房间去上厕所,走在过道上,看到父亲房间的房门底下透出了光,仔细听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床板晃动的声音。第二天早晨余暮趁父亲去公司上班,溜进了他的房间,在橱柜的上方找到了一瓶撕了标签的药,药片上有品牌的 logo。余暮记了下来,用公司的电脑搜了一下——那是一家生产避孕药的公司。
“你没资格替我做决定,更没资格评价我。”余暮说完重重地关上了门。
林忠梅把门推开,对着余暮大喊起来:“什么叫我没资格?我生你养你十多年,比谁都了解你!我怎么没资格?你只会白吃白喝,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仅不懂得感恩,还反而来教育我……我都是为你好!你这个不知回报的白眼狼,真后悔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余暮没理她,自顾自地往前走。他累了,他现在不想吵架。
余暮今年寒假才刚和父母吵完架。本来这个初二寒假父母还打算带余暮去 Z 市,余暮只能一个人和两个人对峙。从开始的谈话,发展到后来的争吵,其实主要还是林忠梅的功劳。她向来不讲道理,辩论不过余暮就开始扯辈分,一副“我是长辈阅历比你丰富所以你要听我的”“我是你妈我都是为你好所以你要听我的”的嘴脸。好在余暮父亲在,林忠梅还算收敛,没有像今天这样对余暮进行人身攻击。不然这件事就得发展到打架的程度了。最终事情的解决还是靠了余辉。父亲多少讲点道理,对自己去年绑架余暮的事情道了歉,并且尊重了余暮自己的选择,顺便还帮忙摆平了林忠梅,让余暮留在了 L 市的裕隆花园里。
那天他们吵了一个下午。最开始是余暮一个人对付两个人,后来是林忠梅一个人对付两个人。余暮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如果是以前林忠梅像现在这样骂他“白眼狼”,余暮肯定会忍不住回击:“你不想生我,我还不想出生呢,倒了八辈子霉才会摊上你这样的母亲。”林忠梅被回击后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哭,表现出很委屈的样子;另一种可能是更加愤怒,拿东西来打余暮。开始是衣架,然后是拖把,接着是剪刀,最后是菜刀。意识到自己有生命危险的时候,余暮倒是很识趣地溜到门外了。林忠梅好面子,不可能拿着菜刀追出来。等林忠梅平静下来后,余暮再悄悄回到自己房间,越想越气,但又不敢再说话了。
可今天余暮一反常态,没有回击,而是忍着一肚子气走出了小区。
转眼到了 2019 年 5 月 1 日。下午放假,余暮老远就看到了林忠梅的车。他没往那边走,而是自己悄悄地往另一边走回了家。快天黑的时候终于走到了裕隆花园,却发现母亲的车早就等候在小区门口了。
“跑哪里去了?大家都在等你过生日呢!”
“我不过生日。”
“就算不过也要去见一下你的那些朋友!他们一放学就跑来参加你的聚会了!”
余暮无奈,还是上了车。
聚会地点在西山中学旁边的一家饭店。走上二楼的一间包厢,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包厢里有两张桌子,大人坐一桌,小孩坐一桌。人应该都是母亲邀的,有裕隆花园的邻居,有余暮的表弟,还有余暮的同学,都是住在市区的。菜已经上得差不多了,但寿星没到,大家都没有开吃,而是一起打游戏。余暮悄悄找了个位置坐下,没有人发现余暮。后来是林忠梅大声喊了一声“寿星来了”,大家才一个接一个地给余暮送来祝福,然后继续低头玩游戏。余暮觉得就算自己不来,大家一样能玩得很开心,甚至更尽兴。自己才是多余的人。
很快饭吃完了,大家又开始玩起了游戏。《王者荣耀》的“五五开黑节”要到了,所有商城直售的英雄都可以免费玩,所有人都舍不得浪费这点宝贵时间。母亲拿出余暮的 iPhone5,叫他和朋友一起玩。余暮连机都没开,就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你以前天天叫我别玩游戏,托你的福,我把游戏戒了,傻逼。
余暮发了会呆,随后悄悄溜出了饭店。表弟林木在这没什么认识的人,独自坐在包厢门口看小说,知道余暮要走,也跟着出去了。
此时天已经黑了。两人出了饭店,往左拐,然后穿过天桥,来到一处阴暗的街道。这里没有别的行人,只有余暮和林木。夜里很静,静到有一丝丝的恐怖。远处加油站里传来犬吠,树叶落在地上,被踩了,发出痛苦的呻吟。又穿过了几个红绿灯,两人来到校门口。拱形校门上“西山中学”四个大字正在黑夜中发出耀眼的红光。
在这片红与黑中,借着保安室里散发出的明亮的白光,隐约可以看见前方有一个半径 20 米的圆形广场,叫孔子广场;孔子广场的中央立了一尊 5 米多高的雕像,叫孔子雕像。西山中学是西学集团投资建设的一所私立中学,而孔子是私学的始作俑者,可能是因为欠了孔子专利费而心生愧疚吧,西学集团旗下的每所中学都建了一个孔子雕像。
12 年前,余暮所站立的地方还是一座水泥厂。西学集团想把自己的教育帝国扩张到 L 市,而那时 L 市又刚好在搞绿色发展,要转移一批污染大的工厂。于是集团的老板相中了这块地,投资把这里改建成了一所中学。因为西边靠山,所以中学被命名为“西山中学”。西山中学设有初中部和高中部,三年多前,即 2015 年才正式开始招生。第一学期期末的区统考,西山中学初中部的成绩就远超区里其他的老牌中学。虽然还没市统考过,但“全市最好初中”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而 2018 年,西山中学第一届初中毕业生的中考成绩更是坐实了这个称号——全市前十西山中学占了 5 个。余暮是 2017 年入校的,是初中部的第三届学生。当 2018 年中考成绩出来之后,余暮班里的家长相当眼红。在家委会的强烈要求之下,校方把带第一届创新班的老师都调来教余暮他们了。余暮初二开学的第一天,只认识两个老师——地理老师和生物老师。只有这两个老师没换。
西山中学能取得如此令人羡慕的成绩,自然和西学集团那一套相当先进的教育理念脱不开关系。在衡水模式还未备受瞩目的时候,西学集团就在 F 省推行起来了。西山中学初中部自然也是 L 市第一个实行衡水模式的初中。
余暮记得自己刚上初一那会,国庆节前两天西山中学公布了初一的放假安排,一位天真的同学在课上问教道德与法治的老师,为什么西山中学不遵守国家的法律放满 7 天。而我们的政治老师给出了一个更天真的回答:“国家法律管不到西山中学。”
一针见血啊……
西山中学的成功就在于这是一片无法之地。在义务教育阶段举办招生考试,假期收费补课还强迫学生在自愿申请书上签名……排得满满当当的课表,书包都塞不下的假期作业,短暂的休息时间,不足的睡眠,打架的双眼……这些都是其他中学不具备的优势。也无怪于西学集团要把支持奴隶制的大圣人孔子建在校园里了,这哪是教育学生,这是在培养奴隶吧……
不过,到了高中,因过了义务教育阶段,其他中学也不遵守国家法律了,大家一起违法,一起内卷。西山中学因此丧失了唯一的优势,高中部的名声至今还没打响……
余暮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晚上,父亲带他来西山中学参观。他当时只感觉这所学校比自己的小学大,有一栋行政楼,一栋艺术楼,一栋图书馆,四栋教学楼,两栋高中两栋初中,四栋宿舍楼,两栋男生两栋女生。还有一个 400 米的大操场,和一个上下两层的大食堂。
当时余暮站在西山中学的大操场上,对着天空暗自发誓——我将来一定要成为这里的主角。
那时,余暮是小学班级里无可置疑的第一名,父母对他的期望也很高:考上 L 市最好的初中班级——西山中学的创新班,再考上 L 市最好的高中班级——L 市第一中学的实验班,最后考到 F 省最好的大学——X 大。余暮自己也认同了这样的人生目标。余暮的人生就是一个被卷子决定的人生——一张卷子决定他的初中生活,一张卷子决定他的高中生活,最后再来一张卷子决定他往后几十年的生活。父母对余暮的人生规划到高考就结束了,余暮对自己高考后的人生走向,也是一片空白。自己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小时候他的答案是科学家,后来变成了作家。可现在呢?现在他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自己真的想过自己的未来吗?他试着询问自己,却发现自己的内心和此刻的校园一样一片漆黑。
当余暮站在校门口发呆的时候,一旁自拍的表弟突然接到了林忠梅的电话。林木开了免提,余暮可以清楚地听到每一个字:
“你们跑哪去了?大家都在焦急地等待寿星吃蛋糕呢!你们快回来!”
两人飞快地往回跑。当余暮喘着气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饭桌上已经吃完的饭菜还没收,小孩那桌依然在玩《王者荣耀》,大人那桌依然在边喝酒边开玩笑。哪有蛋糕的影子?哪有焦急等待的人?余暮发现自己被骗了,呆了一会,然后拔腿就跑。
余暮刚出饭店大门,就听到林忠梅在身后喊着自己的名字。余暮终究还是不忍心,又掉头走了回去。在通往饭店二楼的楼梯上,母亲拿出了一个盒子。
“父亲刚赶过来,这是他送你的生日礼物。最新款的华为手机。”
盒子上写的是“HUAWEI nova 4e”,2019 年 3 月 21 日才正式发售,在当时确实算是最新的一批华为手机了。但最新不意味着最好,nova 4e 定位是低端机,母亲手上那台 6G+128G 的机型首发售价才 2299 元。但作为低端机,nova 4e 却没有低端机该有的性价比。搭载的是 Kirin710 芯片,和同价位的其他手机相比,性能低了不止一个档次。当时华为正被美国制裁,靠着爱国情怀,就这样坑了不少不懂手机的小白的钱。
余暮没有接过盒子,他绕过林忠梅走上了二楼。他在包厢里找了个角落坐下。林忠梅进来,看到余暮独自坐在角落发呆,便跑过去对那些围在一起打《王者荣耀》的人进行了一通骚扰。
“哎呀,别围在这里,去陪寿星啊。”
“游戏先暂停吧,寿星还在等着呢。”
……
“唉!你输了!快快快快关了去跟寿星玩!”
陈夕柏默默地站了起来,走向余暮。他没输,只是他操作的角色死了而已,他的队友还在战斗,而且再过二十几秒他的角色就复活了。他没输,但却败给了林忠梅的唠叨。队友就是在周围一起开黑的人,他们应该不会举报自己挂机,他们只会感谢他,感谢他让林忠梅终于安静下来。他打开了一款象棋软件,搬了个椅子坐到角落和余暮下棋。
十分钟后,余暮赢了。陈夕柏把手机交给余暮,自己跑去看别人玩了。余暮开了盘人机,是默认的“入门”难度。经过一番激战,余暮最终获胜了。他把手机还给陈夕柏。余暮其实并不想打扰他们,他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蛋糕上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九点了。回家后,余暮在那台 nova 4e 上下载了一款同样的象棋软件,同样是默认的“入门”难度,却怎么都赢不了。正在与人机较量的时候,余暮突然收到了两条 QQ 消息。
“祝你生日快乐!”
“嘻嘻,我应该是第一个吧?”
时间是 2019 年 5 月 2 日 00:00。时隔 303 天,江雨清终于回了他的消息。余暮思考了一下,只回了两个字,这就是他们之间在 QQ 上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谢谢。”
余暮回到那盘残局,毫无疑问又输了。然而余暮却笑了起来。这是他十四年以来,记忆中唯一一条真心的生日祝福,却来自一个自己想要忘记的人。
2019 年 5 月 2 日,余暮的十四岁生日。这天他没有再收到任何生日祝福。
她不仅是第一个,还是最后一个。
第四章 新桃花源
带来欢愉的性行为就是反抗。欲望是思想罪。
——乔治·奥威尔《一九八四》
西山中学里的生活,实在没什么可写的。外人常调侃这里是 L 市第一监狱,因为这里的生活实在无聊透顶。军事化的管理,机械式的学习,监狱般的生活,学生就像机器一样,变成了严格的规章制度的奴隶。
初中部 6:00 吹哨起床,6:20 在操场集合跑操,3 圈跑完去食堂二楼吃早饭,7:00 上早读,7:30 早读下课,每个课间有 10 分钟,7:40 上第一节课,8:35 上第二节课,9:30 初一初二到操场做广播体操,初三自习,10:00 上第三节课,10:55 上第四节课,11:40 初一去吃午饭,初一初二自习,11:50 初二去吃午饭,初三继续自习,12:00 初三去吃午饭,12:40 熄灯午休,13:40 吹哨起床,14:00 上第五节课,14:55 上第六节课,15:50 上第七节课,16:45 上第八节课,17:30 开始自由活动,不过初三要应付体育中考所以还得下操场跑 3 圈。17:30 一直到 18:15 这段时间食堂都是有饭的。18:30 上晚自习第一节课,19:55 上晚自习第二节课,21:10 初一初二下课回寝,21:20 初三上晚自习第三节课,21:40 初三下课回寝,22:00 初中宿舍楼熄灯。
高中部作息大致相同,就起床和睡觉的时间有点差别。6:20 吹哨起床,高考不考体育,所以免受跑操苦刑,直接去吃早饭,地点在食堂一楼。7:00 上早读,后面时间安排一致,11:40 高一去吃午饭,11:50 高二去吃午饭,12:00 高三去吃午饭。下午作息与初中部相同。18:30 上晚一,19:55 上晚二,21:20 上晚三,22:30 高一高二回寝,22:40 高三回寝,23:00 高中宿舍楼熄灯。
在西山中学,你只要把今天复制下来,粘贴一下,就知道明天会怎么样。这里不会有新闻,这里发生的都叫故事。
余暮就像一个钟表一样不停地运作,整天忙碌不停。他的老师说过:“中学生要把自己每天的时间安排精确到每一秒。”余暮下课不和同学打闹,上课认真听讲,自习安静地独立完成作业,甚至最近很久没有往江雨清那里偷瞄了。不过发呆这个毛病仍然没改。
余暮还在西山中学养了两个坏习惯。
第一个是不洗澡。其实也不是不洗,每个周末回去还是会洗的。一开始不洗澡是为了省钱。学校浴室用热水要扣卡里的水费。2017 年刚入校的时候每个人卡里有 100 元水费,余暮用到 2018 年底就用光了。余暮又懒得去排队充水费,就干脆好几周没在学校洗过澡了。结果余暮发现这样挺省时间,而且自己平时除了跑操和体育课外不怎么运动,身上并不臭,之后干脆就没在学校洗过澡了。2019 年 3 月的一个早晨,余暮发现自己遗精了,不得不去冲了个冷水澡。然后余暮想到洗冷水澡其实是一种磨练意志的手段,就把洗热水澡加进了“禁欲清单”里。不到万不得已,不在学校洗澡;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比如遗精或运动量太大全身出汗,就洗冷水澡。
第二个是不吃晚饭。17:30,初中三个年段同时下课,食堂二楼挤满了人,余暮就选择先自习一会再去吃饭。结果 2019 年 4 月的一个傍晚他跟一道数学几何题杠上了,一看时间已经过了饭点,就索性不吃了。结果余暮发现自己晚自习的时候不饿。于是为了省出那傍晚宝贵的自习时间,之后余暮就都不去吃晚饭了。
2019 年 3 月 13 日,中考百日誓师,初二要参加小中考,也一起参与了誓师。
2019 年 5 月 28 日,小中考质检,余暮地理 99,生物 98,拿了区第一。
2019 年 6 月 23 日,小中考,余暮考试时突然肚子痛,发挥不好,没拿到双百,地理 98,生物 99。
2019 年 6 月 26 日,初二期末区统考。余暮拿到了区第二,第一名是李欣星,比余暮高 1.5 分。
期末考出成绩的时候,余暮正在用客厅的电视看纪录片《大国崛起》。陈媛春激动地和林忠梅打电话:“余暮每一科都不错,数学更是拔尖,这次试卷这么难,班级平均分才 100 出头,余暮都能考 147;余暮就是语文差了点,才 125,刚过平均分。要是余暮中考语文能多考十分,妥妥地拿个中考状元。余暮主要是作文不行,才 48,阅读也有点缺陷,东扣一点西扣一点。暑假叫余暮多看点书,多练练笔,提高一下阅读和写作的能力。”
正好林忠梅也想赶余暮走,余暮总是在家霸占她的电视看无聊的纪录片,害得她看不了电视剧了;余暮自己也想走,林忠梅看电视剧时声音开得特别大,他在卧室里都能听见那些狗血台词,而且林忠梅还总是进书房骚扰他,并时不时要请一些人到家里开 party。更何况两人在家,互看不顺眼,稍有摩擦就要吵架,若林忠梅又激动起来,吵架就变成打架了。所以当余暮提出自己去书吧看书时,林忠梅马上就答应了。
接下来就是选书的问题。余暮书架上的书并不多,只有从小学到初中的教材推荐阅读书目。吸取了上个寒假啃《简·爱》的悲惨经历,余暮决定不根据课本的推荐来选书了。他多少有点从众心理,觉得大家喜欢的书才是好书,于是去“豆瓣读书 Top250”上挑书。
第一名《红楼梦》。余暮小时候去小姨林忠兰家玩的时候在书柜里看到过这本书,别人说这是中国古典小说的巅峰之作,余暮好奇就翻了翻,那种文白夹杂的语言看得他半懂不懂。想来这本书不会比《简·爱》好啃,一个暑假都不一定能看完。余暮放弃了。
第二名《活着》。现实主义文学,似乎很沉重,可以试一试。
第三名《1984》。政治寓言小说,以前没看过类似的,试一试。
第四名《百年孤独》。魔幻现实主义文学,听起来挺有趣的,试一试。
第五名《三体》。科幻小说,网友说很好看,试一试。
第六名《哈利·波特》。小时候看过一点,不对胃,放弃。
……
就这样余暮选了十套书,分别是《活着》《1984》《百年孤独》《三体》《飘》《白夜行》《小王子》《呐喊》《明朝那些事儿》《围城》。余暮把这些书放在购物车里,网购比较便宜,加起来就 300 多元。不过林忠梅还是心疼钱。
“买了之后要好好看,不然就是浪费我的钱。为了供你上学,我每天起早贪黑地上班,很累的。”
哪有起早贪黑,我看你天天宅在家里,要么看电视,刷手机,要么就发微信,打电话,找人泡茶。骗人都不打个草稿。余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年多后,余暮会知道,这几年花在自己身上的钱,包括学费、生活费这些,以及母亲买房买车的钱,其实都是父亲出的。
这几天书没到,余暮背着书包自己去书吧写作业。书吧的书柜上也有书,不过大多是社科著作、鸡汤读物和儿童文学。余暮不想看那些。回家的时候,余暮去附近的一家商店里买了个白底黑条纹的、有拉链的手提袋,准备用来装书。
离裕隆花园最近的一个书吧在一中南门边上,叫“趣读吧”,是一个公益书吧,不用收钱。不过进门的时候得扫个二维码。余暮于是不得不把那台 nova 4e 带在身上。书吧柜台有一位工作人员,每天有不同的人轮班,余暮猜测他们是来维护书吧秩序的。有时候有小孩子在玩闹,书吧很吵,工作人员就会马上出来制止。
林忠梅在 2019 年初的时候在一中东门旁买了间店铺卖茶叶,有时候也会来书吧找余暮。不过自从林忠梅在书吧大声喧哗被工作人员训斥之后,就收敛很多了,也很少再来骚扰余暮了。
书吧早上 8:00 开门,晚上 21:30 关门,余暮就每天 7:30 从家出发步行 35 分钟左右来到书吧抢座位,中午和傍晚去同街道的一家店里吃清汤粉,吃完后再赶回书吧。有时候林忠梅有做饭,就去她的茶叶店里解决午餐和晚餐。晚上关门后余暮才会离开书吧,再步行 35 分钟回家。后来的余暮是这样评价这段日子的:
这就是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中的隐居生活,一段美妙的虚度的岁月。
——《余暮手稿·桂花香》
初二暑假只有 24 天,余暮啃完了 7 套书。只有《飘》《呐喊》《明朝那些事儿》没啃完。那段时间余暮也有写文章,有时是书评,有时是散文。好吧,余暮那时写的应该不算散文。散文形散神不散,余暮写的形散神更散,应该叫做流水账。不过余暮写得很快乐,他喜欢这种“思想宣泄”的感觉。
因为沉迷看书和写作,余暮这个暑假除了开学那几天没书看的时候写了点作业,其他时间练习册和试卷碰都没碰。不过陈媛春并不生气:“你其他科都挺好,这些作业本来就是用来巩固的,不写也没什么关系,只要语文能提上来就行。”
余暮上了初三后,越发沉迷看书和写作了。余暮在初二下学期发奋图强的时候,不仅把老师讲的东西学完了,还把初三要讲的东西给自学完了。余暮所在的是创新班,进度快,剩下要自学的东西本来也没多少。余暮初三刚开学的时候试着听了几节课,发现都是自己自学过的,没什么收获,而他自己又有更想做的事情。于是除了化学课听一听,其他课他都不听了,有布置作业的话就做作业,没布置作业就自己看书写作。老师看到了也没说什么,余暮作业完成的都不错,而且他确实需要补语文。
在啃完那剩余的三本书后,余暮又看了一些书,印象里只有《巴黎圣母院》《月亮与六便士》《人间失格》《牧羊少年奇幻之旅》这几本了。
2019 年 7 月 24 日,大课间,余暮坐在座位上看书,封欲雪在埋头写作业,抬头瞄了余暮一眼,突然来了句:“原来你也看《飘》?”封欲雪算是余暮在班里最熟的人了,但两人都内向,平时除了问问题外很少交流。哪知封欲雪小时候看过这么多书,就跟余暮叽叽喳喳地交流了起来。聊得兴起,余暮拿出了自己暑假写的《评〈围城〉》给封欲雪看。没想到封欲雪对《围城》的看法和余暮差不多。两人相见恨晚。
自那天之后,两人便总是走在一起。无论是中午吃饭的时候,还是傍晚跑步1的时候。两人有时是讨论一本书,有时是互相交换作文看。可惜封欲雪住在县城,不然余暮周末还想拉他一起去书吧看书呢。
不过余暮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文章,语文成绩却没怎么提高。陈媛春教语文教了十多年,竟然连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中学语文其实质是命题人意图学加上模板套用学。做阅读题要猜对命题人的意图,然后按照模板答题;作文也要先猜命题人的意图,然后按照模板写文章。很多人批评应试作文写八股,但他们却没意识到阅读题也写八股。余暮很反感这种做法。他不喜欢猜命题人的意图,也不喜欢套模板。他觉得写作和阅读都不应该以得分为目的。这一点封欲雪也相当认同。余暮本人是这样说的:
窃以为想写好文章,首先得对文字虔诚,而不是把它当作一种赚分的工具。
——《余暮手稿·诗文与人品》
暑假刚结束的时候,九年级六班级搞了个学生最讨厌的开学考。那时余暮还有班级第二名,只比第一名姚源升低了 2 分。不过自那以后,余暮的成绩就不断下滑。到了 2019 年 11 月 21 日期中考的时候,余暮已经排到班级第 14 名了。
余暮在暑假到期中考这段时间看了很多书,也写了很多文章。有散文,也有小说。那时余暮平均每天产出 1000 字,不过基本上都是些垃圾话,很多时候写文章纯粹就是为了保持一种手感,写出来的东西根本不能看。后来余暮在整理自己手稿的时候说:“我那时受着小资产阶级情调和禁欲主义的影响,文章处处透露着文艺青年的伤感、小资产阶级的迷茫和禁欲主义者特有的中二自大。”不过他还是说有几篇文章勉强能看,按写作时间排下来分别是小说《水性》、小说《桂花香》、散文《诗文与人品》、演讲稿《以书为伴》。
《余暮手稿·水性》
我迷恋上了雨。
在我的印象里,似乎所有和雨有关的记忆都是美好的:从小时候第一次听见那首令自己久久不能忘怀的《Kiss The Rain》,到长大后惊艳于那些和雨有关的诗词,再到如今被水分子的巧妙构造所折服,我仿佛一辈子都和雨有着不解之缘——只要有雨就欣喜万分,激动无比。
然而我喜爱雨,却也不仅仅是“雨”,应该说一切的“水”我都喜欢。浩瀚的大海,壮阔的湖泊,我喜欢;奔腾的河水,清澈的小溪,我喜欢;甚至清晨的雾气,傍晚的彩云,我也喜欢。我喜欢水,并不是因为它们对生命多么重要,不是因为没有它们,就没有面前的高楼和纸笔,没有一切的繁荣与文明——我喜爱水,是因为喜欢水性。水最温柔,最美丽,最淡雅,最纯洁。水有广阔的胸怀,可以包容一切,溶解万物;水也有无边的神力,可以浮船,可以穿石,连那庞大的泰坦尼克号,也是被水为之而成的冰所击沉。古时的道家提出要以水为师,观水悟道。他们说,“上善若水”——最好的品格就是像水一样。在《三体》中,外星文明派来的探测器也被人们称作“水滴”。他们说,水滴形状简洁,有着精妙绝伦的外形,曲面上的每一个点都恰到好处,是梦之海中跃出的镜面海豚,是宇宙间所有爱的结晶。我自以为,从古到今,无论中外,水都是世间最神圣、最崇高、最美丽的一个艺术品——没有之一。
在众多的水中,我最喜欢的还是雨。毕竟那是从天上来的东西,有一种不同于尘世的美丽。南方的小城见不着雪,但雨也足以满足我对美丽的幻想了。
我对雨的喜爱已经到了一种痴狂的地步:只要下了雨,就一定得去淋。
学校里的生活是枯燥而无味的,但雨带给了我惊喜。不过有雨也得偷偷地淋。自从有了一次淋雨被老师训斥的经历后,凡事就都小心翼翼了,不找个合适的理由是不会轻易去淋雨的。比如说要找早晨掉到校道上的东西,或者说要到门卫取书本——但这种谎话是不耐用的,有时讲着讲着自己就脸红了。我最盼望下雨的时候是清晨和傍晚——清晨要从宿舍去学校,傍晚要去洗衣房拿衣服——这两个时刻可以肆无忌惮地淋雨。即使被老师看见,他也只会说:“你怎么这么笨,下雨了也不来借把伞?”生管室就在宿舍旁边,不过我当然不会去借伞——借了伞就不能和雨亲密接触了。
在各种季节的雨中,我最喜欢秋天的雨,不像夏天那样热烈,不像冬天那样吝啬,更不像春天那样缠绵——明快清晰,华而不艳,哀而不伤——这便是我理解的秋雨。
海子说:“雨是悲欢离合,雨是一生的错过。”我曾一直难以理解这句诗。直到后来一件事情的发生,才终于让我读懂了,那雨的哀怨和凄婉。
故事开始于我上初中的第一个夏天。那天傍晚,窗外传来了雨声,雨声很大,铁护栏都耐不住性子了,跟着呼啸起来。我于是离开嘈杂的教室去赏雨。但见眼前茫茫一片,千万条银线从空中撒落。地上泛着白光,有如天堂的倒影。见此景象,我立即冲出了教学楼,不管今天宿舍有没有送衣服了——隐隐之中,我仿佛察觉,以后都不会再有这么大的雨了。错过这场雨,要再等一辈子的。
雨中的景象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就像在地面上望着白云,你觉得很美;可真正到了白云上,你却开始恐高,开始怕冷——许多美景是只可远望而不可近赏的。但有的人不一样——比如我,竟觉得这暴雨打在身上有一种痛快感。在雨中奔跑,有种天地交融起来的错觉。天空和大地间不再只有浑茫的空气,而多了那无数条的雨丝;天空很快乐,大地很快乐,那雨也很快乐——它蹦跳得多么欢快!而他们的快乐,此刻又传染给我了——看!那个男孩在雨中不知疲倦地奔走,嘴里还不时地吟唱诗词:“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但男孩不知道的是,他怪异的行为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包括一位老师——就是上次抓到我训斥的那位老师。我不久后便听见远处传来的一句怒骂声,深感不妙,于是沿着校道跑走了。
当我再次回到教学楼旁的时候,全身已经湿透,眼镜上也都是水。忽然身后有人叫自己名字,我摘下眼镜,只看见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是一个女生,而且应该是同班的一个女生。其实她一开口,我就认出她了——她的声音很好听,说话也很温柔。她是一个如水一般的女孩,不仅如水那般温婉美丽,而且笑容也如水那般澄澈空明——纯洁到了极致。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叫我。虽然我知道自己和班上的许多人一样都对她有好感,但我和她之前从未说过一句话。
“喂,你去哪了?怎么全身都湿了?”
“过来吧,我这有纸,你要擦么?”
我愣住了,呆在原地不知去哪。看见她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来,我才突然晃过神:
真该死!怎么这么狼狈的模样被她看到了!
我没有犹豫,转身就冲进了楼梯。在转角处不小心瞥了她一眼,透过眼镜上的一颗颗水珠,我似乎看见了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莫名的失望。发现我在看她,她又笑起来了——那笑就荡漾在她身后的雨水里,和整个世界融为一体,那么美丽,又那么迷人。心中某个坚硬的东西似乎突然间融化了,但最后我还是回过头,走上了楼梯。
第二天的清晨,我在书桌里发现了一封信——是那位女孩写来的。她问我为什么要躲着她。我回答她,之前从未有女生对我这么亲近,一时之间有些害怕。我用最工整的字写完了信,傍晚把信塞到了她的书桌里。次日清晨我收到了她的回信。她说我真可爱,可她又不是什么恶魔,为什么会感到害怕呢?见她夸我,我有些沾沾自喜,随即也赞美了一下她:“你当然不是什么恶魔,你那么温柔,那么美丽,你是我的天使呀!”此后我们便一直用书信交流。清晨她给我一封信,傍晚我再回她一封信。收她的信,也成了我最盼望的事情。
从她的信里,我看见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她。我才知道原来她也有很多心事——我一直以为她笑得那样灿烂可爱,是没有心事的。她说她很自卑,因为她的同桌是一个学霸,每次老师都只表扬她的同桌,而没有看见她自己的努力。她还告诉我,别的宿舍的女生说她身材不好,没胸没屁股还长得矮,就只会唱几首歌,却参加了才艺表演。我不会安慰人,只写了一句自以为很有道理的话给她——那句话是鲁迅说的:“惟沉默是最高的轻蔑。”她似乎并不爱听,并不喜欢我这样讲大道理。或者说,她希望我也讲一讲自己的心事吧。可我有什么心事?我没有朋友,所以没有背叛和欺骗;我不会攀比,所以不会自卑和嫉妒;我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更不可能为之苦闷或难受。我唯一的心事就是她啊,可她又怎会明白?
我和她的关系很奇怪。尽管我们每天都互相写信,但彼此之间却从未说过一句话——如果写在信里的文字不算话。她和我的交流,是只靠信和笑的——她每次见我都会笑,那笑也越来越美丽,越来越迷人,越来越难以捉摸。
她也有和其他男生交往,但不管她和别的男生怎样不停地聊天,不管她和别的男生怎样彻夜地开黑,甚至是才艺表演上她和别的男生一起合唱,我也都不太在意。因为我觉得,她把自己最脆弱的那一面留给了我。我对她是最重要,最不可或缺的。
那年夏天很快过去,转眼间秋天也到了尾声,雨越来越少下了。有一次她写信告诉我,从来没有一个男生这么久了还会这么真诚地和她写信,她很感动,想要抱抱我。我收到信后高兴得忘乎所以,便写信告诉她:其实我暗恋她很久了,为了不让她担心,我那半个夏天和整个秋天都没再淋过雨。我把信塞进了她的书桌里,接着便开始了无限的幻想:她收到信后娇羞地牵起我的手,然后我们一起在斜阳照射的雨中漫步。她靠在我的肩上,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也迷离了她的脸庞。我们带着几分醉意,互相说着情话……可自从我送出信的那一刻,心就不停地颤抖。美丽的幻想中混进了一丝不安。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冬天在不知不觉中就来了。
她终于给我回了信,不过她似乎并不知道我写了什么,又或者说她装作没有看见吧。她告诉我她又遇到烦心事了,班上有人在传她的绯闻——是她和许多男生的绯闻。现在班里的女生都说她是婊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因为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那些绯闻中也有我和她的一个。而且据我所知,那些男生应该也都知道并很乐意接受这样的绯闻——他们的想法或许是和我一样的。暗恋与否,情敌的直觉总是最敏锐的。
我没回她的信。
她也再没给我写过信了。
不过我还是常常能看到她在写信,却不知是写给谁的。她见了我仍然会笑,只不过笑中又多了一种我读不懂的神色。现在我们的交流方式只剩下一种了。
一直以来,写信挑起话题的总是她;我在信中,只不过回答她的一些问题,附和着她的话而已。偶尔也会有几天她没给我写信的,等到她记起我了,给我写信了,我再配合着她回信。我并不知道怎么打开话闸子——没有信的日子里,我只能一直沉默着。
我有时会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想要写信和她道歉,却不知该用怎样的语气。于是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我终于想明白了:既然她已不再和我写信,那我也不再打扰她了罢。或许在她的心里,我并没有那么重要。省得到时自作多情,被人笑话了。
那年冬天,一滴雨也没有下过。
我常常望着窗外出神。看着晴朗的天空,我总希望突然出现几朵乌云,突然再来几场雨。我不知道如果我又一次湿透了回来,她还会不会像曾经那样叫住我,为我擦额上的水——如果会,那么我一定要趁机抱紧她,把那个一直欠着的拥抱还给她。
终于熬到了春天。一天清晨,一醒来便听见了窗外传来的雨声。我激动得忘了洗漱,只随意地穿了件衣服就冲出了宿舍。
雨下的不大,附着了一层早春的寒气,打在身上软绵绵的,好似情人在耳边低声细语。树木还含着泪水,花草也卷着被窝,整个世界朦胧胧的,就像一场还没有醒来的梦。在雨中,一切忧愁都消失了,只剩下晶莹剔透的欢乐。我仿佛又回到了去年的雨季,仿佛又找回了曾经的情趣。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她,可以重新开始正常的生活了。正当此刻,我看见面前闪出一把伞,伞下有一对男女,男孩左手拿着伞,右手挽着女孩的左手。女孩的头依靠在男孩的肩膀上,似乎在悄悄地讲着情话。我低下头,看了看孑然一身的自己,想起那个被“遗忘”的人,突然又觉得这美丽的雨中好像少了点什么。
继续往前走着,离那对情侣越来越近了。我忽然有些慌张:那女孩的背影,怎么看着这么熟悉?我强作镇定,迈着颤抖的脚,悄悄来到他们身边。我假装不经意地向他们看了一眼。让我没想到的是,那女孩居然也在看着我。她笑了,对着我笑了。我措手不及。顷刻间,慌乱显露,无处藏匿。
果然是她!那样的笑容,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我原以为她在这样的情景下见了我,会感到害羞和害怕,至少脸蛋会微微发红,至少目光会微微闪躲。可是,我却从她的脸上找不到一丝的异常!我原以为借她的慌张可以掩盖我自己的恐惧,可以振作自己的勇气,可她笑得那么从容,那么淡定!她的笑像是嘲笑,又像是同情。她的笑越来越可怕了——就像一潭千丈深的水,表面平静美丽,却不知藏了多少心机?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止住了回忆,也暂停了思考。那个男孩见女孩忽然停下不走了,觉得有些奇怪,便在她的耳边说了句话——声音很轻很轻,但还是被我听见了:
“他是谁?”
女孩没有马上回答他,仍是用那捉摸不透的表情看着我,犹如一双鹰爪,要将我所有的防备撕碎。幻想中的她还是那个天使,可此刻的她却变成了恶魔出现在我面前。我正站在我最爱的雨中,正站在我最爱的她面前。我不应该害怕,可一股寒意还是止不住地从心底蔓延开来。我不知从哪来的勇气,突然撇回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往前走着,很快就从他们面前消失了。
我走得越来越快,雨也下得越来越大。最后我变成了狂奔,雨也变成了暴雨。每一棵树、每一片瓦都在悲鸣。眼镜很快布满水珠——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已不懂如何停下,只一个劲地跑着。跑过一条条熟悉的校道,跑过一层层坚固的雨雾。我不去想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只知道这样歇斯底里,或许可以免去一些难过。滑倒了,手磨破皮流出血,我却没事一样,捡起掉在地上的眼镜继续奔跑。此刻,身伤已然为心伤所遮盖,觉察不到了。我在暴雨中一次次地发问:为什么,为什么我挚爱的雨和她,都让我如此狼狈?
我终于累了,躺在身边的一片草地上,闭起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草地上都是水,躺在这里就跟躺在湿地上一样。我又回到了水的怀抱里。
我突然很想哭。但脸上全都是水,早已分不清哪个是泪,哪个是汗,哪个是雨了。我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就像一场雨,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了。她浇灌了嫩芽,又摧毁了花朵,只剩我这株半残的根茎,仍在风雨中飘摇。我知道她恩惠的不仅是我——当然,受摧残的也不只有我。这么一想,又感觉自己幸运多了。至少我不像他们一样,总以为只有自己的头顶有乌云,总以为只有自己的头顶在下雨,总是沉浸在那虚假的、刻意营造的欢乐里。她只是我人生路上匆匆行过的一朵云。我终将要随着那落下的雨,汇入河里,然后带上那段云间的记忆,奔向大海。从此再无悲喜,再无波澜。
那场雨后来成了我心上的乌云,永远淅淅沥沥地下着。
雨未央,心却已不伤。
忽然想起一句话:“女人是水做的。”因为女人有水性——
水性杨花的本性。
2019.9.10
在手稿的末尾,还有几行工整的小字,与上方歪歪斜斜、寥寥草草的小说正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篇小说是根据我和江雨清的故事改编的。非常抱歉把她在小说里写成这样一个形象。小说最后两段侮辱了女性,这只代表我当时的思想。如有冒犯,我向全体女性道个歉。”
《余暮手稿·桂花香》
我讨厌那个女孩。
自初一的暑假开始,我便每天都要去一趟书吧。书吧里很安静,就像一个小桃花源,我在这躲避现实中的不堪,把自己藏进书籍筑起的高墙里。虽然书吧里偶尔也会有一些没素质的人在玩闹,把我又带回世俗的喧嚣。但那也不过一瞬的出神,随后便有工作人员来制止,而我自己很快又回到那沉醉忘我的境界。
这就是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中的隐居生活,一段美妙的虚度的岁月。
但那个女孩的到来打破了书吧的宁静。
我是在快要开学的前一段时间第一次遇见她的。或许她之前也有来过这,只是我未曾注意到罢了。她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埋着头,盯着面前的作业,一会儿抓头发,一会儿托下巴,一会儿拿起铅笔胡乱地画,一会儿又握住橡皮拼命地擦。我不屑地用余光扫视了她一眼,那位女孩大概是在补暑假作业吧。
她就在那个座位补了一个下午的暑假作业。而我,苦于没有多余的空位,只好在她边上看了一个下午的书。因为她的动静实在太大,我愣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天下午,是我暑假中最无助的时刻。桃花源来了位不速之客。她,扰乱了我安宁的美梦。
开学之后,学校一个星期只放假一天,我便只有周六下午的短暂时光可以去一趟书吧。九月的第二个周末便是中秋了,学校在周五就放了假。那天晚上家里来了很多客人,小小的房子一下就被挤满了。他们吃饱饭后却并无去意,仍在客厅里一面喝酒,一面聊天。然而我只觉得他们吵闹。声音穿过了厚厚的房门,打在耳膜上,依旧十分地疼。
我实在是忍受不了,便带上没读完的书悄悄地溜出了家门。
我本来并未打算去书吧的,因为在我的印象中,似乎从未见过夜晚还亮着灯的书吧;更何况今天还是中秋,人得回家团圆,工作人员也应该走了。但那天我的心情似乎有些沉闷,神色一直很恍惚,迷迷蒙蒙地便错来到了书吧门前。
于是,我便见到了那个在圆月之下,闪着光芒的公益书吧。
户外的空气总是清新的,没有家中那股酒味。桂花开了,远远地就能闻到一阵芬芳。印象中在书吧的门口确实有一棵树,没想到居然是桂花树,一棵盛放在中秋的桂花树,盛满了秋天和书籍的味道。淡白的花,淡雅的香,连同那淡淡的月色,一同在清风中摇曳,装点了美丽的中秋。
照往常来说,我一进书吧,总要先查看一下里面的人,看有没有上次见到的那个女孩。如果她在,那么我便一定要找一个离她远点的地方,以防受她的干扰。
但今天,我没有这样的顾虑了。书吧里空余的位置很多,随便找一处周围没人的位置,坐下,开始神游于奇妙的异世界。
……
“那个,你可以教我一道数学题吗?”耳畔传来一句清脆的女声。
我抬起头,一位女孩,一位不知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女孩,拿着笔轻轻地点了点我的手臂。
我放下书本,顿时有些失色。面前这位,就是我次次躲着、不愿再见的那个女孩。
“你去问别人吧,我没空。”我看也没看,便愤然地转回了头。
“哦。”她犹豫了一会,似乎有些委屈,起身就要离开。大概只是因为好奇,我回头瞄了眼她手里的试卷,又把她叫住了:
“试卷给我看下。”
这是一张数学卷子——卷子上全是一元二次方程的基础题。虽然那时我才刚上八年级,但这种简单的东西,肯定是早已预习过的。
“看见你穿的校服,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一个聪明的人,这种题目肯定会做的。”她或许是想鼓励我把题做出来,才突然将脸凑近,这样说的吧。就在那一瞬间,我看清了她的全貌,竟有些可人。于是我一时念起,便想要戏弄一下这位呆萌的女孩。
“你平时都学的什么?怎么连求根公式都不会背?”
她忽地满脸通红,思索良久,才支支吾吾地说:“我以前在学校没认真学习……”
“既然你不爱学习,又为何今天来这里读书,而不回家去过节呢?”
话音未落,只见她脸上的羞涩更浓重了。我看着她答不上来而尴尬的模样,心中暗自冷笑着,这回可算报了之前的仇。
她不知怎么,突然整个人小心地靠过来,脸上的神情也沉重许多:“这个事情,我可以跟你说,但你不要告诉别人,这不光彩的……”
“你在学校不认真学习的事好像也不光彩啊?”
“不是这样啦……”她争辩着,泪水在眼睛里打着转,“我已经没有家了!”
“怎……怎么了?”我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错事,开始有点害怕。
“我的父母要离婚了……如果我考不上高中,就得跟着父亲去外地工作……我不想离开我的母亲,也不愿离开我的故乡……我的父亲拒绝为我请家教,我没办法了,功底实在太差,只能每晚独自一人来到这里,补偿曾经犯下的过错……”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低,总是断断续续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咽气了;泪水还时不时地落在地上。
我知道,自己此时也得说些什么来补偿之前的过错了:
“其实我和你差不多啦。我以前在家只会玩,在学校也无心于学习。每当我想要开始认真读书了,想要改变自己的生活了,却又会受家中的影响而甘愿继续堕落。我的母亲无所事事,成天在家刷手机、看电视,对我的学业从来不理不问,却总爱监管我的生活。我在家里读书,她还时不时地还要进书房骚扰我。我的父亲远在外省,每个周末都会以关心我的借口打电话来干扰我的学习。他总是想拉着我出去玩,甚至还说要带我去他工作的地方上学。我曾有好几个寒暑假被父亲囚禁在他的公司里,对那里已经有了阴影。我被没收了手机,只能整日看他的脸色行事,想回也回不了家。我讨厌我的父亲,也讨厌我的母亲。在学校里我没有朋友,在家里又常常和亲人闹矛盾。我从不敢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别人,因为我知道,没有人会理解我。我曾一度把游戏作为自己的解脱。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事情不能总怪别人。家庭也好,学校也罢,很多东西我们自己无法改变,但至少我们可以决定自己的行为。我相信,靠自己的努力,生活是可以越来越好的。你也一样,你还有一年的时间,别放弃。这一年,什么都可以改变的。你要相信,你现在就已经遇见你的希望了。”
“额……希望……是什么意思?”
“我数理化都很好,足够教你的。”
“真的么?你可以当我的老师么?”
“当然可以。”
不知为何,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中突然颤了一下。
但无论怎样,她总算是笑了。她瞪大了眼睛,激动地看着我。我于是怀着另一种目光又审视了一遍她。她这回穿着一身清秀而雪白的衣服,披着一头修长而乌黑的头发,发间露出一个发夹,是一朵桂花的形状,还隐约飘出一丝桂花的香——哦,那应该是她身上的香。坐在她身旁,总能感到她那温暖的身躯和炽热的目光,这让我品尝了一种奇怪的滋味。这种滋味,似乎既有一丝兴奋,又有一丝怜悯,还有一丝惧怕。如此复杂的感觉,我之前是从未体验过的。
说实话,她挺笨的。每次我问她听懂了没,她都说好像懂了。可我再问她要怎么做时,她却又不会了。一个晚上过去,我也只教会了她三道题。但她似乎很满足,临走的时候开心地笑着,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再来。我告诉她,我们学校很少放假,但一有放假我肯定会来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我便不断地回忆着自己之前说的那一大段话。那些话,究竟是为了安慰她而编造的,还是发自内心说出来的?我思考了一遍又一遍,却发现,自己也无法回答。
之后我和她的见面就显得比较平常了。每次我来时,她都拿着一大堆的题目来找我,说这些都是我不在时积累下来的。她偶尔也会告诉我,她最近的考试进步很大,被老师表扬了。她常常是一下课就来了书吧,因而没吃晚饭,我得知此事后,便会在来时用自己的零钱帮她买几个面包充饥。再后来,我们会一起于深夜离开书吧,我陪着她走夜路,路上聊些学校发生的趣事。我一直送到她居住的小区,然后再自己一个人穿过漫长而昏暗的街道回家。
有些东西我们都心照不宣。我只是她迷茫时遇见的一座灯塔,而她也只是我枯燥生活中飘来的一缕暗香。我对她从未有过分的幻想,而她也从未说出过分的话。
她总是戴着那朵桂花似的发夹。她告诉我,这是她母亲买给她的。她喜欢桂花,喜欢它的芬芳与美丽。她说,每一次看见桂花,她都能找到活下去的希望。
临近中考的那几天,学校没有放假。她在准备中考,而我也在学校里准备小中考。期末考完后,我被请到表弟家中教他八年级物理,因而一个暑假都没有再来过书吧。
新学期到了,我像往常一样去到那家书吧找她,却没有看到她的身影。我从早上一直坐到了晚上,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可始终等不到她出现在我的身旁。我不知道她是否考上了高中,也不知道她是否如我所说的那样生活越过越好了。
我去问值班的人,问他有没有见过一位个子矮,眼睛大,头戴一朵桂花,样子有点傻,但笑起来总是特别甜、特别可爱的女孩。她每晚都会来这里学习,但最近我看不到她了。
值班的人告诉我,他们本来在晚上是不营业的,但因为那个女孩某一天向他们哭诉,他们才最终同意了她的请求,每晚的灯都至少亮到她走的那一刻。他说,那个女孩其实挺可怜的,她的父亲有时会醉醺醺地满脸怒气来书店找她,但都被值班的人拦下了。在中考的前几天她就没来,听说是被父亲拖到外地去了罢。值班的人也不知道具体原因,只是把这个传闻告诉给了我而已。
那一刻,我呆呆地望着书吧门前的那棵桂花树。就像一阵风吹过,花香飘来,却又很快飘走了,哪怕伸出手去接,花瓣还是不自觉地掉落。
我没有泪水,只是感到难过。
后来我还是如往常一样,一放假就会跑去那家书吧,书吧的灯依然能亮到晚上。我还是一个人看书,一个人买面包,一个人走夜路。不过失去了一位分享快乐的伙伴,不过失去了一位倾诉痛苦的朋友,不过重新回到原先孤苦伶仃的生活而已。
我的中考的脚步也越来越近,生活还将继续下去。
那段陶渊明般的日子已经成为遥远的回忆,但生命中的那缕桂花香却仍在心中飘荡。
2019.10.15
余暮自己写的批注:“这只是一个意淫出来的故事。在她之后我没有真正再爱上任何一个具体的人。”
《余暮手稿·诗文与人品》
很久以前被一首《离思·其四》感动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我以为这就是人间最美的誓言。然而我在韩兆琦的《唐诗精讲》中看到这首诗的评注,当讲到元稹在韦丛去世几个月后就纳了妾时,作者写了这样一句话,我至今都记得:“有些人的诗文,并不一定就恰如其人。”
是的,写一篇好文章容易,做一个好人就难了。
元稹在写这首诗的时候可能确实是有真情实感的,只不过他后来并没有履行他的誓言。留下至美的诗句,也只能感动那些并不清楚故事结局的人了。
我也有写过文章,自然清楚诗文与人品的差别。我的作文成绩很差,在我周围有不少应试写作水平非常高的人,却从未见到能让我敬佩的君子。
最开始尝试自己写文章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是不满老师教我们“套作”。从初中开始,不论是哪个语文老师都会告诉我们准备几篇能“套”的作文,说“这样考试就能轻松拿高分”。于是有人四处去拼凑文章,补成所谓的作文后就去考场上用了。很有效,只要点个题就能拿到不错的分数。我讨厌这种做法,因此常常被老师批评,被说是“不够聪明”。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告诉自己,就算文章写不好,也不去抄袭,不抄别人也不抄自己。我不相信老师说的“好文章都是‘模仿’出来的”。窃以为想写好文章,首先得对文字虔诚,而不是把它当作一种赚分的工具。为了分数而去写作文,不管写得多好,都只是空谈,外表很美但根茎是烂的。有时为了取悦别人,我们不得不抒发一些自己根本没体会过的情感,不得不表达一些自己根本没理解的道理。那些用过的华丽词藻,那些说过的豪情壮志,都只为取悦改卷的人,只为骗分,谁会真正在意自己所写的东西?文章中的誓言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却仅仅是为了博他人一悦,分数到手后就对自己的文章概不负责,仿佛话不是自己说的。应试写作就这样变成了说谎训练。至少我了解的就有好几个例子。
那些写到自己考试失利后要努力读书的人,该玩的还是继续玩,该闲聊的还是继续闲聊,作业也不见做得有比以前认真;那些写到自己受了老师鼓舞后要坚持锻炼的人,却总是在体育课请假,锻炼时总想着如何偷懒,还常常聚在一起交流划水的诀窍;那些写到自己经历挫折后学会坚强勇敢的人,仍每天哭着喊着打电话回家,抱怨生活的辛苦,说要送零食,说要请假。因此我从来不羡慕那些作文分数高的人。我给自己制定了一个原则:先做人,再作文。
关于诗文与人品相去甚远的例子还有很多,也有些许名人,就不多谈了。我个人以为,他们写文章时或许并不是真的为了欺骗读者。文字只是表达的一种方式,有偏差性。可能某一时刻他们被一种情绪主导了,于是写出类似“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样激昂向上的话语。但更多的时候他们情绪是平静的,不能理解写作时的心境,自然和自己的说法有些偏差了。写文章时的人和平时的人是不同的。人在写文章时往往严肃正经,但平时却可能调皮活泼。而且写文章时一字一斟酌,但平时有谁的言谈举止会三思而后行呢?
写文章从来都不应该是为了取悦读者。应试作文给了我太多的伤痛,看着那些被应试作文毒害的学生也让常我感到悲哀。中国古代的学者在描述完一个个的形象后,往往都会现身说法,亲自修炼。比如孔孟论述了君子,自己就去做了君子;墨子论述了侠义,自己就去做了侠者;老庄论述了大道,自己就去行大道。我有一个愿望。应试作文的腐朽我应该是改变不了的。我并不一定要和圣人比肩,我只希望自己能永远地履行自己在文章中写下的誓言。我不希望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一位让别人失望的人。
2019.10.30
2019 年 11 月 11 日,余暮被请到升旗仪式上演讲,演讲的主题是“以书为伴”。回到班上后陈媛春就一直在夸这篇演讲稿写得很好,甚至高三创新班的语文老师邱存华还因为觉得这篇演讲稿写得好而找到余暮谈话。余暮在周末的时候才收到要演讲的通知,连夜赶出了这篇演讲稿。他本人对这篇演讲稿并不是很满意,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些语文老师那么满意。可能老师的审美总是和学生不同吧。
《余暮手稿·以书为伴》
大家早上好!我是九年级六班的余暮,今天我演讲的主题是“以书为伴”。
前段时间在网上有一位流浪汉很出名,他的名字叫沈巍。26 年里,他每天凌晨两点推着三轮车拾荒,但只要有书读,他就能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读书也是一个常见的话题了。读书的意思很多,一般而言指的就是阅读书籍。罗素曾经说过:“读一部书有两个动机,一个是你喜爱它,另一个是你可以夸耀它。”但不管是为了什么,虚荣也好,功名也罢,读书总是有好处的。
读书可以使人谈吐优雅。《三国演义》影视里有一个很火的片段,当时刘关张三人结拜兄弟,关羽对刘备说:“关某虽一介武夫,亦颇知忠义二字。正所谓择木之禽,得栖良木;择主之臣,得遇明主,关某平生之愿足矣。从今往后,关某之命即是刘兄之命,关某之躯即为刘兄之躯,但凭驱使,绝无二心。”而张飞没什么文化,就随口附和了几句:“俺也一样。”关羽的爱书是出了名的,读《春秋》的故事就流传甚广;张飞是一介莽夫,只要一出口别人就知道他没有读过书了。苏轼诗云:“腹有诗书气自华。”说的也是这个道理。书读得多了,气质自然就会与众不同。美化灵魂有不少途径,但其中最廉价也最易行的就是读书。“读书是门槛最低的高贵”这句话在任何时候都不会错的。
读书可以使人视野开阔。欲穷千里目,就要更上一层楼。而走上这层楼的方式就是读书。不是有人把书籍比作“人类进步的阶梯”么?一个不喜欢阅读的人,他的视野和想法受眼前世界所禁锢,他的生活是刻板无趣的;而一个养成读书习惯的人,他就能听见别人所听不见的,看到别人所看不到的。有了书籍的陪伴,他永远也不会感到孤独。今天看见了数学这片严肃的森林,明天望见了哲学这座深思的大山,后天瞧见了史学这条奔腾的河流,最后又听见了名为文学的海上澎湃的波涛声。于是日日有不同的风景,每天都是焕然一新的体验。许多人总盼望着假期出去游玩,会因为没有到过某些地方而感到遗憾。可书中自有数不胜数的美丽,而你始终不去领略。就好比眼前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你只来到了大门口就掉头离开。摆在你手边的书籍,你却不肯走进它的内心,只对着封面叹气——这不是更大的遗憾么?
尽管读书有诸多益处,然而有一个很可悲的事实:现代人似乎越来越不爱读书了。这一点我自己也深有感触。上初中之前我会半夜爬起来阅读,只因睡前看的书太令人着迷,以致失眠睡不着觉。然而上了初中后,每天为各种事情操劳,读书的时间越来越少。久而久之,便觉书也有些生疏了。回想曾经半夜读书的经历,也如隔了世一般模糊。村上春树有一篇文章叫《人们为什么不读书了》,我觉得讲的很到位。自己总结了一下,大概有三个原因:
首先是时间上的问题。家里买了许多书本想留着以后来看,却又常常抽不出时间。偶尔来了兴致,拿起一本书却又被骇人的厚度给吓走了。于是书架上的书愈来愈多,而时间却愈来愈少,以后的事也就成了生后的事。
其次是氛围上的问题。如今读书的氛围显然不如以前那么浓烈了。书本成为众多媒体中的一员,不再是人们获取信息的唯一途径。从前没有读过一定数量的书是会被人瞧不起的,而如今“你说的是什么?那玩意儿没看过,不知道”便可以应付一切问题,畅通无阻了。
最后是心境上的问题。现在的人心浮躁,要他们安静地听几首纯音乐都不大可能,更别谈读书了。有的人一见书就头大,一见书就发昏,于是宁可打几盘游戏,也绝不看书一眼。
这些问题都是普遍存在的。然而也不是所有的病都不可医治。
有人说,时间太少,读不了书。但其实我们每个人的时间都是充裕的。你觉得时间少了,只是因为你不知不觉中浪费的时间多了。鲁迅曾说:“世界上哪有什么天才,我只是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用在工作上了。”清晨起得早一点,吃饭吃得快一点,路上浪费的时间少一点,无用的闲话少讲一些,你就会发现,每天竟神奇地多出了大把的时间。可见,没有时间并不能成为不读书的理由。你只是缺少挤时间去读书的决心。
有人说,环境太吵,读不了书。但安静的地方总会有的,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内心安静。我每个周末都会带着几本书,走上 35 分钟的路程,穿过 2.1 公里的街道,去往城市另一头的书吧,找一个安静的角落,静静地从上午坐到下午,再从下午坐到黄昏。每当夕阳落下之时,生命中的美好就这样被照亮了。一直以来所追寻的理想生活,终于被自己找到了。那时的感觉,就像重逢了一位失散多年的故友,不用刻意的流泪,也不需过多的寒暄,只相视一笑,所有的一切,便幻化为远天的白云,漂泊半生,总算寻到了归途。
读书的意义在于用生活所感去读书,用读书所得去生活。愿你我的余生都能为书香所萦绕,愿你我都能这般诗意地生活。
谢谢大家!
2019.11.9
末尾的批注:“这篇演讲稿的观点片面且幼稚,充满了小资产阶级的气味。我无法认同,甚至无法阅读它。”
刚开始禁欲的时候,我以为看书和写作是有利于学习的娱乐,于是没有把它们列入禁欲清单里,然而事实似乎并非如此。我的语文差,我按着老师的建议去加强阅读,买了许多世界名著,没想到自己很快就沉迷进这种其他学生看不下去的书中了,想必是禁欲期间太无聊了罢。在沉迷看书之后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将书籍视为逃避生活的武器,它为我筑起了铜墙铁壁,我把自己埋在书里,沉浸在一个个或离奇或美丽的故事里,以屏蔽现实中的不堪,忘记生活中的烦恼。老师还建议说想提高作文分数就得多练笔,于是我开始写点文章,并渐渐地体会到这种“思想宣泄”的快乐,逐渐沉迷其中。我会把自己的烦心事变成笔下的几句嘲讽和调侃,或一个比现实还要悲伤的故事。我还经常会模仿儒学圣人的笔法,以一种救世主的姿态俯瞰世人,同情怜悯他们被欲望纠缠的可笑姿态,施舍般地为他们指明禁欲主义这条正确的出路,看似高尚,实则是在劝说自己去相信那自己都开始怀疑的禁欲主义,装出一副摆脱欲望后超越世俗的模样来安慰自己罢了。如果说读书是逃避,那么写作更像是反抗:身体在抵触禁欲,可大脑却一意孤行,最后大脑为了反抗身体,就出现了这种自欺欺人的文章。说得冠冕些,那些文章是对正不断从眼前逝去的青春年华的追忆和挽留,但我现在觉得,这更像是一位正走向末路的禁欲主义者发出的最后哀叹。因为在那时,禁欲主义过了上升期,正逐渐没落了。读书和写作实际上替代了游戏的地位,发挥着游戏的作用,成为了我继游戏之后的新的心灵栖息地和避难所。相比于游戏只能在家里玩的缺陷,读书和写作却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进行。自以为摆脱了魔鬼,可实际上魔鬼从未离开过,所谓的“禁欲主义道路”其实是我为了实现某个更大的欲望而踏上的,魔鬼从我踏上这条道路起就步步紧随,失败是注定的。那段时间我的成绩掉得很严重,上初三以后,我就几乎没再认真读过初中的东西,每天晚自习应付完作业就开始折腾书和笔的游戏。显然那成为人上人的号召对我再没有任何吸引力了,至少它比不上几个小小的兴趣爱好。
——《余暮手稿·我为什么活着》
就这样,阅读和写作成为了余暮的新桃花源,禁欲主义开始逐渐地瓦解了。
第五章 回归互联网
在这个时代中,任何进步同时也是相对的退步,一些人的幸福和发展是通过另一些人的痛苦和受压抑而实现的。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
2019 年 11 月 21 日,余暮看完了科普书《上帝掷骰子吗》,一时之间对物理学乃至整个自然科学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在 7 月至 11 月这一百多天的疯狂阅读和写作中,余暮几乎没有什么新知识的输入,老师讲的都是自己已经学过的东西,而自己又没有再往后继续学,余暮内心的求知欲得不到满足。禁欲主义又一次受到了挑战:余暮靠着获取新知时的愉悦感来勉强支撑禁欲生活,可现在的学习就是整天咀嚼曾经吃过的剩菜。学习本身失去了乐趣,而学校教育是直接的原因。摆在余暮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继续忍受枯燥无聊的学校教育,让禁欲生活失去动力;或者放弃对高分的执着追求,去享受知识本身的乐趣。为了分数而去学自己不喜欢的东西让余暮感到痛苦,他因此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于是,从那日之后,余暮买来了全套的高中数学和高中物理课本,重新下载了 B 站,假期就在家里上网课。他周末不再去书吧了,不会整天沉浸在一个虚拟的世界之中;他的写作速度也终于恢复正常,不会再为了保持手感而胡乱写一些毫无意义的文字了。新桃花源似乎马上就被摧毁了,余暮的生活又重新出现了转机。
余暮在学校依然不听课。除了化学,全科都进入中考总复习了,每天在学校的工作就是重复的背书和刷题。课堂上再也学不到任何新知识了,做作业也学不到新东西了,除了无穷无尽的应试技巧。于是余暮连作业也不想写了,课上就捧着高中课本,周末回家看 B 站知识区的视频,什么博弈论、相对论、概率论、量子论、人口论、数论、遗传学、光学、力学、热学、电磁学、经济学、心理学、拓扑学等都接触了一些。
2020 年 1 月 5 日,距期末考还有 3 天,一位老师意外泄露了初三创新班的放假安排。10 号下午考完马上放假,12 号傍晚回学校补课,一直补到 19 号下午放学。而真正的寒假只有 10 天。加上 10 号到 12 号这 2 天也才 12 天。一时之间民怨四起,作为一位有正义感的青年,余暮拟写了一份的《请愿书》,并请封欲雪和其他同学做了些修改。
《余暮手稿·请愿书》
拯救孩子们的假期
亲爱的老师:
您好!
寒假将近,祝您新春愉快。同时,也希望您能让所有的孩子都新春愉快。
事情是这样的。今年的假期显然有些短了,孩子们已是苦不堪言,怨声四起,真怕您又布置一大叠的作业,引起更多人的不满。这不仅有损老师的威信,而且影响学生们的心情。
为此,我想事先做个善意的劝告:少布置点作业,放过孩子们吧。
我讲几个我的理由,希望你们可以接受。
首先,我讲一下必要性。假期存在的意义是为了给孩子们一个放松的机会。一根弦如果绷得太紧,就会断裂;一潭水如果放得太久,就会浑浊。而放假就是一个松弦、换水的过程。张弛有度的生活,可以让我们身心愉悦;而轻松愉悦的身心,又有助于我们学习。
但一个很可悲的事实摆在眼前:假期被搞坏了。假期已经失去了其原本存在的意义。老师利用假期布置更多的作业,并告诉学生:“假期是弯道超车的机会。”学习不是一项任务,而是一种乐趣。即使没有布置作业,也会有人自发地去学习;而那些热衷于玩游戏的人,不管有多少作业,依然会心安理得地玩着他们的游戏,然后用一些不为人知的手段把作业补完。作业使学习由一种乐趣变成了一项任务,布置作业只会挫伤了学生的积极性,只会让学生愈加反感学习。所以那一张张白花花的试卷,其实起了反效果:原先希望借着假期改造生活的人,当看到一叠又一叠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试卷时,他们疲倦了,害怕了,退缩了,先前的意志化为灰烬,只一叠试卷就耗尽了他们的全部热情。试卷不仅使人神情憔悴,而且从心理上打击一个人的信心,它被称作“白色毒品”,不是没有理由的。
孩子们期盼的,不过一个纯粹且无毒的假期。可就这么简单的愿望,为什么很难实现呢?
接着,我再说一下可能性。可能性比较多,就只列举五个吧:
一:这次的假期已经够短了。以前的假期少说也有两个星期,你们说做些作业,我不支持,但也能理解。但这回假期真没多长了。仅仅几天的假期,布置几个月的作业量,不合适吧?而且你们应该要清楚,不是时间够长,就什么作业都做得完的。很多时候,不是有没有时间做作业的问题,而是想不想做作业的问题。网上常有人调侃,在寒暑假最后几天开始补作业,大多数人都不是开玩笑的。难得盼来了一个假期,可以体会一下不同于学校里的生活,现在又有人逼你学校里天天做的事情,谁会真心愿意呢?
二:假期的作业没质量。如上所言,假期里是没有人真心愿意做作业的。于是为了应付,人们想出了各种办法。这些只是我的听闻,但我想这些情况应该是普遍存在的:那些试卷,网上都找的到答案,只要肯动一动手指,不到一个小时就抄完了,甚至还有人边玩游戏边抄答案;那些英语背诵,也有人投机取巧,把书本放到手机后面,照着读就可以了,只要不做得太浮夸,谁也不知道你是否真的在背书;那些语文作文,要是不想动脑子,只需找几篇范文,或者把自己以前写的文章改改,也算做完了。一个人要真想应付一件事,方法多了去了,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出来的。学生是有不对的地方,但你们也要反思反思自己。学生为什么没有积极性?作业是否布置太多了?假期的压力是否超过了学生的承载能力?大家都应该明白,逼迫一个人去做他不愿做的事,是很可笑的。你们永远也达不到想到的效果。他们不会因为做几张试卷就巩固了知识,他们只是浪费了一些时间,一些墨水而已。究其原因,他们并没有从心里认同假期写作业这件事。甚至,你们布置的作业有时还起了反效果——使原先怀有梦想的人也梦想破灭了。
三:老师很少认真对待假期作业。就拿上个暑假说吧:语文,只讲了一篇作文,名著练习收了没发还;数学,没收;英语,没收;物理,收了没发还。再前几个假期,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糟。当然,我不是说你们的工作不到位,我只是感到一些疑惑:布置假期作业,只收上来而不给学生讲评和更正,你们仅仅是为了检验学生是否有完成作业么?或者说,你们只是单纯地为了检验学生假期是否有花时间学习?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建议你们换种方式吧。你们布置的那些作业,在学生面前,太不堪一击了,他们的应对千奇百怪,他们的手段层出不穷,而且没有下限。具体的解决措施我们放到后面讨论,这里留个悬念。
四:学生在学校里已经够辛苦了。正如一位老师所说,如果把我们上课的时间和其他学校的学生比较,我们其实是“多上了一年”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一点点的假期还要紧紧地攥在手里,为什么放了假还不肯安心,一定要布置下成堆的作业才觉得心里踏实?学生不是你们的敌人,学生也不是你们所想的超人。他们在学校学习,也会累的。辛苦的奋斗却换不来一天假期的安宁,他们会迷茫的,会哭的。真的,他们也很脆弱。
五:学校并非没有人情。事实上,很多的老师还是挺开明的。比如说那位最受学生爱戴的化学老师,就曾告诉我们:“假期是用来放松的,作业在课上写完就行了。”元旦那天我去医院看病的时候,送我去的老师就说:“今天那么多人感冒,又恰好是元旦,为什么学校不放个假呢?”后来学校真的放假了。当时我的身体还挺不舒服,但心情一下子好受多了。那次的放假让我看到了希望。我开始相信,学校还是有良心的,是想要学生好的,只不过有些人被假象蒙蔽久了。若出现敢于直言的人,学校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必要性、可能性都具备了,最后我希望我的这封请愿书,可以成为导火线吧。
我知道,已经有很多老师想好反驳我的话了。“反正放假在家也就是玩游戏,还不如留学校上课。”“放假了还不让布置作业,是想让所有人都痛痛快快地玩一个周末,再浑浑噩噩地回到学校么?”确实,这些现象是广泛存在的,于是给了你们没收假期和布置作业最好的理由。
不过,这也是我接下来要讨论的话题,是时候揭开悬念了:
怎么拯救孩子们的假期呢?
我先要否定一下你们的做法,因为你们这样解决不了问题,而是藏起了问题。学生们确实普遍爱玩游戏,但把学生们关在学校里,把假期缩水并布置超额的作业,就真能解决问题么?
我曾经也有过一段迷恋游戏的时光,后来自己在某天醒悟,发现了一种胜于游戏的放松方式——阅读和写作。于是那两件事取代了我的游戏娱乐,我终于逃脱沉重的引力,可以在空中自在地飞翔了。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思考,思考着如何“普渡众生”,如何像拯救自己一样拯救别人。但我发现,我面对的是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
我们得分类讨论。有的人只偶尔玩游戏放松,而有的人是真沉迷。对于不同的人群,要用不同的方法。偶尔玩游戏放松的,注意不要让他们玩过火了;而对于那些已经过火的人,要认真地分析他们沉迷游戏的原因,及时挽救。这其中会有因人而异的主观的原因,但也有一些共通的客观的原因。比如游戏确实很好玩,比写作业有意思,对大多数人都是如此。告诉一个成天待在学校里的学生,写作业可以让你放松,这不明显有些扯淡么?很多学生即使没有玩游戏,也是不肯去学习的。他们宁肯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甚至就干坐着,也绝不拿起笔。我曾经就有过这种感受。人们在假期的时候,渴望换一种生活,那样整日与纸笔作伴的日子,他们有些厌倦了。所以劝说别人和我一样用学习的方式来娱乐的想法,被我暂时抛弃了。
不过,我们无法用学习替代游戏,但可以把学习变得有趣。在假期,学习可以换一种方式。网上有很多免费的公开课,还有很多有意思的科普视频和纪录片。有人愿意坐在书房安静地看书学习,那自然最好不过;但如果说他们愿意去看这些东西,能够学到一些知识,那也是值得提倡的;如果说他们还能在游戏里学到东西,那肯定也不是坏事。此外还有许多半娱乐半学习性质的事,比如旅游和看电影等,如果说他们能或多或少地学会一点东西,不管是学习上的还是生活上的,我认为都应鼓励。他们只是把兴趣放错地方了,如果我们能引导他们,把玩游戏的热情放一些到别处,情况会大有改观的。这件事我很难做到,不过老师应该可以。优秀的老师不仅仅要教授学生知识,也要教会学生做人,要正确地激发学生对学习的热情,而不是粗暴地甩下作业,用试卷逼迫他们去学习。
你们要相信,学生不全都是坏孩子,他们也不希望自己的每个周末都浪费在手机里。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引路人。“拯救”的真正含义,是将学生从苦难中拯救出来,让他们明白假期的意义,让他们真正地理解假期、自觉地珍爱假期、合理地规划假期,去做有意义的事情而非浪费时间。学会支配自己的时间,这已经上升为了一种能力,是比做多少张试卷都更有意义的。一味地布置作业,只会将他们引入另一种苦难中——作业的苦难。他们为了躲避这种苦难,反而把游戏当做解脱,直接钻进屏幕的黑洞里去了。你们这样非但没有拯救学生,反使他们越陷越深。
关于假期到底该怎么管理这个问题,我有一个不怎么成熟的想法。我知道问题不会这么简单,大家都很两难。但我很乐观,我自己的“自救”经历让我一直坚信:希望总是存在的。
我想引用一下王阳明心学的观点。王阳明认为,每个人都是有“良知”的:“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现在他们的假期有了“恶”,这是“意之动”。而我们需要做的,是拂去遮蔽在他们心上的灰尘,去唤醒他们的“良知”。在这过程中,有一个很重要的点,就是“知行合一”:他们能说出什么是“善”,并不代表他们真正“知道”何为“善”;只有当他们成功地践行了“善”时,才能证明他们“知道”什么叫“善”了。“行”是检验“知”的唯一标准。
因此我们唤醒了他们的“良知”还不够,得给他们践行“善”的机会。而正如我之前所说,很多人是已被唤醒了“良知”的,但当他们要去践行时,却被作业这座大山阻拦了。在翻山的时候,他们就已耗尽了全部的心力,还未能看到山后的风景,假期就已结束了。这样的事情一次又一次地发生,于是他们感到迷茫,对自己的尝试有了怀疑。最终他们放弃了,选择了堕落和沉沦。可见“行”是必要的。没有了“行”,“知”本身也不成立。所以我有个建议,以后假期就人为地把那座大山铲平了吧。哦不,说“铲平”不准确,应该是别设下那道障碍,把平坦的前路留给孩子们。这或许拯救不了那些自愿堕落的人,但我相信,只要人的“良知”被唤醒,就一切都有可能。总会有愿意探索的人,他们将继续向前行进,他们会惊讶于从未见过的风景。他们到时一定会感谢你们的。
虽然假期没有了作业,但还有一种方式可以检验他们假期的成果,而且他们可能会更乐意做。你们可以让学生回去之后,自己规划和记录自己的假期,并写成一份报告。如果一个人整天玩着游戏,他可以这样写:王者荣耀赢了 XX 盘,胜率 XX%,上到了 XX 段位;如果一个人出去旅游,他可以把去过的地方、发生的趣事、得到的感受都记录下来;如果一个人在家学习,看了什么书,学到哪些东西,有怎样的体会等都可以写下来。凡觉得有意义之事,皆可写进报告里。这才是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假期作业,每一个人都有一份这样独特的假期作业。假期所做的事情都是自愿的,学生会更有积极性和成就感。到时候开学收集起来,可以在班上进行展示评比,看看谁的假期收获最多,评评谁的假期最有意义。这样的活动我想一定很有意思,学生们也能在暗自比对中成长。
假期毕竟是属于自己的东西。我曾听见有人说自己害怕放假,害怕那一大叠的作业,害怕又陷入手机的深渊。这令我有些难过。产生这种想法的人,多半已经对自己失去信心了。我希望能通过老师、家长和学生三方的共同努力,让那些已经失去信心的孩子重新找回信心。我希望能以这么一种方式,让他们认真对待那个只属于自己的假期,让他们自己试着拯救那个只属于自己的假期。
说到底“拯救”还是要“自救”,只有学生自己才能拯救自己,当然他们也需要其他人的指导。这是一个长期的工作,我们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我不敢断言这一定能行,后续会发生什么我不清楚,最终会怎样收场我也不知道,更不能预测一切是否都如想象的那样顺利。但没有尝试,何来的成功呢?希望我这一点小小的意见,可以被你们听进去。
原先我也是一个害怕放假的人,甚至幻想着所有的假期都能来学校里过。但学校不应该是什么“戒网瘾会所”“假期托管中心”,一切都依靠着别的事物,注定要失败的。往小了说,合理的使用手机,是每个新时代学生都应该掌握的技能;往大了说,人的一生会面临许多诱惑,自控力的缺失必将会导致终身遗憾。能在学校里躲六年,难道还能在学校里躲一辈子不成?教育教育,不仅要“教”书,还要“育”人。学生学习的不应只有知识,更重要的是能力。把学生关在学校里,久而久之,对学校的依赖程度越来越深。当他们有一天走出学校,因为能力的缺失,可以猜测一定会出现许多恶果。也许你们只在意中高考成绩怎么样,并不会想那么远。但作为教育工作者,基本的责任心应该要有。祖国未来的花朵,绝不能沦为学校打响名号的工具。
我每个周末都会做一份假期规划,一张一张的纸就放在家里的书桌下。我曾统计过,本学期一共只有 11 张计划。也就是说,从七月份中旬的补课一直到一月份下旬放寒假的这段期间,你们总共只放了 11 次假。关于学校假期收费补课这件事,我记得国家的法律是不允许的。在 2017 年的时候,江西于都实验中学有一位名为刘文展的高中生,因为举报学校违规补课收费,被劝退了。后来这事闹得挺大,全国上下都知道了。目前在我们学校还没有这样的人,大家并不希望把事情闹大,只是随口骂一骂,相互之间调侃调侃,最后都默默地忍下了。你们可能并不清楚“底层人民”的痛苦。据我所知,现在很多人已经有了不满的情绪。这种情绪一旦蔓延开来,就会像病毒一样疯狂地传染着。最终反噬的,只会是肇事者——学校。
当我把写请愿书的想法告诉别人之后,我得到了许多人的赞同和鼓励。作为一位有正义感的青年,我觉得无论好话坏话,都有必要说一下;软招硬招,都有必要提一提。
不知你们这样的行为是不是一个传统。如果不是,改一改不会伤筋动骨;就算成了传统,一些落后的规定也必须得改了。
鲁迅曾借狂人之口对封建礼教提出过质问。今天,我也要用同样的话来询问你们:
“从来如此,便对么?”
我爱这座学校,不愿听见别人说这是“监狱”,更不愿听见自己的同学在背后抱怨。
此举并非威胁你们,而是真诚地希望学校可以越来越好。你们若能认真听取建议,好好反思不足,谁也不会再斤斤计较。
孩子的明天,学校的明天,都看你们了。
看你们了。
祝
身体健康,春节快乐
六班某正直青年
2020.1.7
考完回家后的那两天假期,余暮把《请愿书》码上电脑,并打印了 7 份,一份同学间传阅,另 6 份分别塞进了语文、数学、英语、物理、政治、历史老师的办公桌里。化学老师没给,因为化学老师向来不布置周末作业。
结果只有数学老师在讲课时提到了这件事。她说她不会布置作业,但会布置任务。任务也必须完成,说白了就是个换了名字的作业。其他老师则根本没提这件事,布置的作业依然很多,不知道是不是没看到。总之,请愿行动彻底失败。
2020 年 1 月 20 日,补完课回家的第二天,余暮就在 B 站看到了钟南山证实新冠病毒“人传人”,并且呼吁“除非极为重要的事情,一般不要去武汉”的新闻。3 天后,即 2020 年 1 月 23 日,又看到了武汉封城的新闻。2020 年 1 月 28 日,L 市教育局发表《致全市师生及家长的一封信》,宣布“全市大中小学幼儿园(高校、中小学、中职学校、幼儿园等,含公办、民办)2020 年春季学期开学时间推迟,具体开学时间一旦确定将提前向社会公布。”而西山中学则宣布在原定的返校时间,即 2020 年 1 月 30 日开始上网课。
不过不论是正式的寒假,还是网课期间,余暮都没有按学校的要求做事。他没写寒假作业,网课进了会议室后就挂在后台,自己上网课,或者看书。余暮还加入了“一带一路”,这是个班里的人创建的作业交流 QQ 群。每天安排几个人去做当天作业,做完后就把答案发在群里,一个人带动一路人。当然,轮到尽义务的人也不一定要认真做作业,反正余暮知道自己是从网上找的答案,然后手写一遍,就变成自己做的了。余暮可不想在反复的刷题中浪费青春,他要去学真正有用的知识。
那时余暮已经把高中数学从集合到导数全部学完了,老教材里的一些高考不考的选修课本,比如选修 3-1 数学史选讲、选修 3-4 对称与群、选修 4-1 几何证明选讲、选修 4-4 坐标系与参数方程、选修 4-5 不等式选讲等余暮也都学完了。学完了高中数学,余暮打算继续学高中物理。不过说学完了不太准确,其实只是看了一遍课本而已。不过余暮当时很自信地认为自己“学完了”,那姑且还是称其为“学完了”吧。
2020 年 2 月 3 日,余暮在 B 站刷到一个视频,介绍在 ins 上粉丝最多的 5 名未退役的日本女优。排第一的是明日花绮罗。在评论区中,一位老哥说看过一部印象很深刻的花老师的片子,在网友的逼问下终于说出了车牌号:IPX-358。
余暮好奇,就复制了车牌号去夸克浏览器上搜。当时余暮戒网,但总有些问题不得不上网搜,华为自带的浏览器和百度浏览器的主页都太花里胡哨,余暮怕分心,就换了主页干净的夸克浏览器。夸克浏览器还有另一个优点,就是有一个 AI 搜索引擎。余暮用这个 AI 引擎搜出来的第三个结果就是他想要找的东西——IPX-358 的原片。夸克浏览器自带爬取网页视频的功能,余暮把小电影下载了,一个人缩在被窝里偷偷地看。
“Presented by IDEAPOCKET”
随着字幕逐渐消失,一段画面闪出,明日花绮罗穿着黑丝躺在床上……哦不,不是明日花绮罗,这片的女主演是相泽南。那位 B 站网友到底是位新司机,居然能把这两位老师弄混。这个真相余暮一年多后才会知道。不过这些对于此刻的余暮来说并不重要。他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内裤里那根突然变硬的东西,上下撸动了起来——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个动作。也许是某种原始的本能,不过余暮自己也说不清。
就是在那一刻余暮学会了手淫。
随着内裤沾上了白色粘稠的液体,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一种罪恶感从余暮的心底升起。
我还在搞禁欲主义,我还是名中学生,是祖国未来的花朵,这种视频怎么能看!
余暮马上把视频删了。不过几天后的一个夜晚,余暮突然又有了那种想法,恰巧他又不小心记下了那个色情网站的网址——没办法,那个网站名称就只有 3 个数字和 1 个字母,总共 4 个字符,余暮车牌号都忘了,网址却没忘。于是余暮又上去下载了好几个视频,进入贤者时间后就删除。如此循环重复几次之后,余暮才终于懂了一个道理:他可以战胜情欲,可以不去想江雨清,可他无法战胜性欲。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困了要睡觉一样,性是一种古老而原始的欲望,比禁欲主义本身还要原始和古老。余暮之后索性就把下载的视频都保存了下来。
禁欲一年半,余暮终于遇见了那个最可怕的对手。这可能就是做题家群体普遍的性压抑吧。
人的一生要成长三次。第一次是爱上一个人的时候,第二次是达到性高潮的时候,第三次则是参与政治的时候。爱、性、政治,恐怕就是这世界上最快的能使人成长的东西了。余暮在小学就成长了第一次,而在不久前成长了第二次,没想到的是,第三次成长,竟和第二次成长相隔这么近。
2020 年 2 月 7 日余暮看到了李永乐 2018 年 9 月 4 日发布在 B 站的《这个学霸,他为啥不怕百万伏的高压电?李永乐老师讲<加油向未来>的精彩实验》这个视频,从中得知了《加油向未来》这个科学实验节目,于是就去 B 站看了《加油向未来第三季》。一天一集,一集一个半小时,最后一集两个半小时。11 天后余暮终于看完了这个综艺,对最后得了冠军的陈鲲羽选手越发崇拜。从 B 站网友的口中得知了此人在知乎有号,ID 为“鱼昆”,还写过《三体》的同人科幻小说。于是余暮就去知乎注册了个账号,ID 叫“鱼目”,立刻关注了那位清华的大佬。
哪知这“鱼昆”表面看上去是一个斯文学霸,背地里却是个混键政2圈的人,关注列表里有一堆键政家,并经常给一些时事评论点赞。余暮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混进了键政圈。
2020 年 3 月 28 日,“鱼昆”点赞了“寒冰射手曹草草3”在“为何很多人认为衡水中学学生是「读书机器」?”这个问题下的回答。又是因为好奇,余暮点进了这篇回答。于是余暮就又一次看到了“囚徒困境”这个词。是的,又一次。余暮曾在自学博弈论的时候了解过“囚徒困境”,当时并没有感到很震惊,只是觉得这玩意很有趣。但这一次,余暮真的大开眼界了。
2020 年 3 月下旬,我在网上刷到一篇评论衡水中学的文章,其中提到的“囚徒困境”着实让我耳目一新。我曾在自学博弈论的时候了解过这玩意,却从未想到把它放入真实的社会情境中。大概是从那一天起,我开始发觉科学不仅可以解释自然现象,还可以解释社会现象。这为我之后学习社会科学、接触马克思主义埋了个伏笔。
在那位作者的其他文章里,我又了解到了“内卷”“做题家”这些我以前从来没见过的词语。我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现在请允许我用自己的理解通俗地解释一下上面这些高深的词汇:
所谓“做题家”指的是那些以“做题”为唯一人生出路的人,他们是“奋斗哲学”的坚定的信奉者,即相信努力做题就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而在“做题家”前加个“小镇”,特指出身小城的做题家。因为在小镇出路更少,做题家这一群体会更庞大且更典型。“小镇做题家”们为了考上好的大学努力读书,结果却是学习得越来越累,收获反而越来越少。第一年大家每天学八小时,你学十小时就能上清北;第二年大家每天学十小时,你得学十二小时才能上清北。竞争越是激烈,别人越是努力,你就越难成功。因为每个大学招收的名额在各省都是固定的,录取分数线的提高并不会使录取人数也增多。换句话说,即使大家都每天 24 小时高强度学习,全省所有人都考上了 700 分,录取名额依旧不变,能上好大学的依然只有最前面的寥寥数人。你的努力,不过是和别人争抢东西,并不能真正地创造价值,表面上很感人,其实是徒劳无功的;可是,如果你不努力,却又让别人占了便宜,别人轻轻松松就超过了你,长辈会骂你不够开窍,不知道“先苦后甜”。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大家都很佛系,你稍稍努力就能超过很多人;最差的结果是大家都变成斗战胜佛,你拼了老命也比不过那些可以为教育投资数百万、可以得到更好教育资源的家庭的孩子。但在高考这个体系下,每个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都毫无选择,只能比别人更努力,否则就会吃亏。这种“个体最佳选择造成集体最差后果”的困境叫做“囚徒困境”,这种“努力不产生增量只竞争存量”的状态称为“内卷”。
那天,在学完这些概念后,我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仿佛自己过去的几年生活和所有努力都被一下子否定了一样。那天,我那“好好学习,然后成为人上人”的理想破灭了,我开始怀疑从父母、老师那边听来的各种各样的“长者教训”,开始觉得自己从出生至今所形成的那套思想可能出了问题。那天,我以为自己窥见了这个社会的秘密,然而我并不知道,这不过是世界运行法则中的冰山一角罢了。我更没有料到,这种恐惧而又惊喜的感觉,在不久后我还要再经历一次,而且那次将比这回更加强烈,它将在我的成长路上烙下一个特别深的印记,甚至永远改变我此后的人生轨迹。
——《余暮手稿·我为什么活着》
第六章 颅内战争
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一切已死的先辈们的传统,像梦魇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
——卡尔·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
2020 年 3 月 10 日,中考百日誓师。班主任要求每位同学拍一段视频到微信群里。余暮左手拿着手机,并用拇指夹着打印下来的宣誓词,右手握拳毫无感情地读完了宣言。
然而,仅仅一个月多后,即 2020 年 4 月 21 日,F 省就发了公告,说中考延期一个月,调整到 7 月 18 至 7 月 20 日这三天。而 L 市又迟迟不宣布开学时间。于是余暮仍然过着一边应付网课,一边学高中物理,一边刷 B 站和知乎的生活。
2020 年 4 月 26 日,余暮在知乎刷到一个问题:“如何看待阿里巴巴在 B 站发布的视频评论区沦陷?”
2020 年 4 月 28 日,余暮又在知乎刷到一个问题:“如何看待起点中文网(阅文集团)的签约合同是‘霸王条款’?”
2020 年 5 月 3 日,余暮再一次在知乎刷到一个问题:“如何评价 B 站 2020 年五四青年节宣传短片《后浪》?”
2020 年 4 月 26 日,马云公然喊出“商业本身就是最大的公益”的口号,引起众怒,阿里巴巴发布在 B 站的视频评论区已彻底沦陷:“是人民养活了阿里巴巴,不是阿里巴巴养活了人民”“资本家就资本家,别当了内啥还想立牌坊”“马云老是把资本家吸血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吸血鬼不怕十字架,但是吸血鬼怕锤子和镰刀”“有点感动,大家还记得新中国的根”。那时我还懵懵懂懂,不知道他们在激动什么,只看见那些革命时期才能见到的字眼在屏幕前飞舞。那时,我只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中国似乎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有一个阴暗的背面没有被我窥见。
2020 年 4 月 30 日,阅文集团推出新合约,企图把写作者变成自己的奴隶,引起了各行各业劳动者的不满,他们纷纷为写手声援:“当外国的资本都开始装绅士注意吃相,避免竭泽而渔破坏生态的时候,我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竟任由资本卷土重来搞起了垄断和重新定义劳动法等丧心病狂的行径。”“一个能以一己之力垄断渠道的怪物,一个一纸合同就能毁灭占文字工作者半壁江山的行业的怪物,真的是社会主义国家应该有的产物吗?”“新中国成立的基础是佃农,他们缴纳地租,并服各种劳役,遭受繁重剥削。那时候被剥削的是体力劳动力,佃农没有自己的土地,必须入地主家户籍,才有地种,地还不是他们的,相当于家奴,也算是签了卖身契,甚至祖祖孙孙一直这般下去。现在好了,科技进步了,剥削的等级也进步了,开始剥削脑力劳动力。写手们没有自己的版权,必须入腾讯的户籍,才有地种,版权也还不是他们的,他们不听话随时可以换个人种他们的地。写手相当于家奴,签了卖身契,甚至死后五十年还是腾讯的鬼,情况何其相似。新中国成立才多久,我们才发展了多久,腾讯就一屁股坐在了新的资本剥削阶级上了?以为换成新时代的新剥削手段,剥削的是新群体,别人就认不出了呗。历史的倒车也敢开。”
2020 年 5 月 3 日,《后浪》视频在网上大火,同时也引发了大面积的争议。众多网友对视频中所宣扬的价值观进行了抨击。《后浪》这个视频非常大方地赞美了青年,说他们活在一个好时代,展示了许许多多昂贵的科技产品和青年人热爱的的高消费娱乐。然而实际上大多数青年都过得很苦,在剥削和压迫下艰难度日,没有能力享受这个时代的美好,可这支视频却对此视而不见,有意避开,专挑那些展示人上人美好生活的镜头给我们看。明明鲁迅说过,中国的筋骨和脊梁要去看地底下,可为什么那些本该属于默默付出的年轻人的镜头,那些本该给予真正为社会做出贡献的劳动者的赞美,却都给了那些能用上各种奢侈品、能去各种地方旅游的青年人上人?许多青年人感觉到了一种割裂感,他们感慨:“原来这才是中国的青年,是我不配。”有人说,“你去追逐那百分之一的后浪吧,我将书写底层的蠕虫至死方休”;有人说,“《后浪》最大的危害,就是让学生们相信只要自己努力读书将来就可以像视频中的人那样生活”;有人说,“《后浪》所体现的根本就不是‘五四精神’,说文雅点这叫‘何不食肉糜’,叫‘用鸡汤宣传掩盖阶级叙事’,说粗鲁点这就是‘欺骗’和‘背叛’”。
——《余暮手稿·我为什么活着》
后来回忆起这一周的所见所闻,回忆起阿里事件、阅文事件、后浪事件这三大事件的时候,余暮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当时的她卸下了所有的包装,不是那个束缚在象牙塔中的高高在上的公主,也不是那个流落于各党派间的被随意玷污的妓女。她用最亲民、最端庄、最青春的姿态宣读了她的战斗宣言。穿过纸页,穿过屏幕,她就这样赤裸裸地来到我的面前,用那双在历史长河中浸泡了一个半世纪却仍美丽的双手,为我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余暮日记》
2020 年 5 月 4 日,裕隆花园。
一百零一年前,一群青年走上街头,喊着由当时政府认证的“反动口号”,一边争主权惩国贼,一边宣传着马克思主义。而一百零一年后,换了一批青年,在高压的政治环境下,人们甚至不再敢走上街头,但他们依然在用自己的双手和键盘,在互联网上继续同反动分子战斗。
这一百零一年里,革命党人胜利了,但没有彻底胜利,反动势力复辟了,但也没有彻底复辟。历史转了一圈回到原点,但同样没有完全回到原点。旧的灯塔倒塌了,但新的火种仍在燃烧,整个世界在准备一场更彻底、更全面、更猛烈的革命。
余暮摊在沙发上,无力地继续划着手机。作为一个从小接受爱国教育的人,作为一个电影只看吴京主演,手机只用华为制造的人,余暮不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想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他意识到中国社会有一个黑暗的秘密,而且他知道,一旦他懂了社会发展的一般规律,他就能明白这个黑暗的秘密是什么。
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疫情,也许是因为终于理解了余暮,今年父母没有和余暮说与生日有关的事。余暮自己也忘了这件事。陪他度过 15 岁生日的,是键政圈的网友。而他的生日礼物,是马克思主义。
余暮终于刷到了他想找的东西。在一位网友的回答中,余暮得知了一个可以阅读马克思主义相关文献的网站——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看了一段《共产党宣言》后,余暮发现里面的内容有点难以理解。从另一位网友的回答中,余暮得知了一本更通俗的、更适合萌新阅读的马克思主义书籍《毛泽东选集》。不过余暮只在中马库里找到了 1 至 5 卷,而那位网友说总共有 7 卷。于是余暮上淘宝去搜,发现淘宝上有卖 6、7 卷,而且是那位网友推荐的静火版。不过因为是非法出版物,书本都是影印,质量并不高,但也够看。余暮就这样把《毛泽东选集》官方版的五卷和静火版的两卷买了,顺便还买了一本《共产党宣言》。
2020 年 5 月 6 日,书还没到,人却先回学校了。回学校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分小班。其实初三上学期期中考后就分了个小班,只不过那个小班只在晚自习的时候去另一间教室自习,而且当时的小班只有 4 个人:李欣星、姚源升、王雯菲、谢琦,两男两女。因为小班的自习地点在教学楼顶楼,即六楼连廊尽头的一间僻静教室,且那时又有人把他们这种考试时甩后面的人一大截分数的行为称作“孤儿行为”,于是那四个人就自嘲般地把小班称作“孤儿院”了。
学校这次的想法是要将小班扩充,独立于大班单独授课,有着和大班不一样的进度,并从全校挑选出最优秀的老师来教。其实到最后也就只换掉了历史和政治老师。在官方的称呼中,这个班叫做“状元班”,因为他们认为中考市状元一定会从这个班的人中诞生。不过余暮还是更喜欢称其为“孤儿院”。学校计划将“孤儿院”增加至 15 人,不过原来的班级也就 50 人而已。选拔的标准不得而知,估计是根据历年的成绩综合评选的,人员选定后就不在变更。
新“孤儿院”的 15 人中,除了原来的那 4 个人,还有余暮、封欲雪、张乔峰、熊浩凡以及 7 个跑龙套的。
“孤儿院”里只有 4 张空桌子,搬来是为了方便原来那 4 个人自习的。现在空桌子都被搬到了教室外面的连廊上,余暮等 15 人把自己的书桌搬到了“孤儿院”里。从此以后他们便和大班没有物理上的联系了。
余暮和封欲雪讲了自己网课期间的见闻,包括临近开学时发生的三大事件。然而封欲雪之前对此并不了解,知道了后也不很在意,他说“再过两个月就中考了,网课期间浪费了那么多时间,现在就更不应该浪费时间了。你不应该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现在的任务是认真复习。”余暮还是很听朋友劝告的,没有再去想这些事,回到家后就把网购的书本塞进书架里吃灰。不过他依然没有专心复习,一有空他还是忍不住地就掏出了高中物理的课本。
是的,余暮不仅战胜不了性欲,还战胜不了求知欲。中考复习就是整天刷题背书,学不到任何新知识。只有从高中课本这样的禁书中余暮才能享受到学习的快乐。这时候再谈论禁欲主义已经没有必要了。它早就名存实亡了。也许是死在了余暮的新桃花源里,也许是死在了高中课本的书页缝隙里,也许是死在了余暮射出的那滩精液里,也许是死在了 nova 4e 那 6.15 英寸的液晶屏幕里。早在文艺复兴时期它就已被扫进了历史的粪坑,21 世纪却有个余暮这样的傻子把遗物当成宝贝四处炫耀。它现在的真正去处应该是回到垃圾桶里了。算了,它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没有留下尸体,也没有留下墓碑,它不会再出现在余暮的精神世界里。禁欲主义破产了。至少对余暮来说,它永远无法复活了。
“孤儿院”里的生活相当惬意。和余暮想象中的不同,大家到了孤儿院这里并没有更加拼命地学习,反而更加拼命地寻找放松的机会。没老师看班的早读课和自习课4,下午放学后至晚自习开始前,总之,凡是没有老师在的时候,就会有人打开多媒体电脑来玩。有时候只是放音乐,有时候是看电视剧,有时候是放 B 站的视频。有次谢琦还说她网盘里有 GV,问大家要不要看。这个提议得到了全体男士的一致否决。最后只下载了她网盘里的一部好莱坞电影,叫“雷神”,至于是第几部余暮已经忘了。
2020 年 5 月 27 日,L 市中考市质检。市第一名不在“孤儿院”里,而是大班的刘阁铭。学校似乎挺慌的,成绩一出来,就马上把刘阁铭调到了小班。现在“孤儿院”里有 16 个人了。
2020 年 6 月 8 日,市质检成绩出来的第 7 天的晚上,创新班大班和小班的所有人以及平行班的部分人被叫到了阶梯教室中开会。来开会的还有许多领导和老师,校长王长伟,副校长黄鸿,教务处主任吴斌,高中老师邱存华,以及从外地请来的化学金牌教练、物理金牌教练、数学金牌教练,都到了会场。
首先是副校长黄鸿发言,大概讲明了这次会议的目的:在座的都是质检年段前 200 的学生。本来想搞个保送考的,但因疫情影响没办法完成。于是把质检成绩当成保送考成绩。在座的都可以直接保送进西山中学的高中部创新班,免学费。他说不要觉得西山中学现在没出成绩,就想着去 L 市第一中学读。他说西山中学很重视高中学生,请了三位金牌教练,想去竞赛的同学每周都可以免费上一节辅导课。他还说西学集团非常重视西山中学高中部,从旗下最好的 Z 市实验中学调来了三位非常优秀的高中老师来教西山中学的下一届高一,一位是已经在西山中学教了一年书的邱存华,另外两位还在 Z 市带高三没法过来。他还展示了一张表格,说西山中学高二创新班的成绩已经超过一中。总之,黄鸿说,西山中学和西学集团非常重视高中部,并且创新班的成绩不比一中差。
接着是校长王长伟发言。他讲了自己的求学经历,说选择比努力更加重要。说完后人就离开会场了。
然后是高中老师邱存华发言。他说自己很仰慕校长王长伟,所以一年前就主动调来这里带高三了。不过余暮后来知道,其实西山中学在合同里给了邱存华西山乐园的一套房,而且开的工资很高。
再然后是三位金牌教练发言,聊强基计划新形势,聊自己以前有多牛逼。不过自从那次会议之后余暮就没再见到过他们了,可能西山中学只付了请他们来演讲的钱,而没付请他们来上课的钱吧。
在会议快要结束的时候,一位高二的学长跑进会场并走到了话筒前。他就是目前西山中学整个高中部最有潜力的一名学生——虽然是西山中学斥巨资买来的。他说一中那样宽松的环境会让人懈怠,反之西山中学的老师管理严格,因为他们关爱学生,知道怎么做才能提高学生的成绩,是真正地为学生好。他说大家要为自己的前途考虑。和校长一样,他也是话讲完就走了。
会议最终由教务处主任吴斌收场。他讲了一下报名流程和注意事项,还不忘补充一句名额有限,先到先得。西山中学计划高一创新班总共招 50 个人,第一批只招 30 个,剩下的 20 个可以多要点钱,留着后面再招。结果第一批最终只招了不到 20 个人,西山中学不得不把年段 200 名到 300 名的也叫来开了次会,才勉强凑够了 30 人。中考成绩出来后又招了第三批,50 人终于算是满了。
会议从晚自习开始一直持续到快十点。会议结束后大家直接回宿舍了。余暮走回宿舍的时候就不断在想,他记得自己曾经模模糊糊地有过想留在西山中学的想法,可西山中学三个多小时的洗脑会议已经把他的这个想法弄不见了。
躺在床上,余暮不断地去记忆中翻找,想弄明白自己为什么曾经会想留在西山中学。突然他想起来了,初三上的时候曾开过一次座谈会,会后封欲雪问他愿不愿意留在西山中学,余暮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会,因为我不想回家。”
对,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不想回家。去了一中,只有住在县城的人才有资格申请住宿,住市区的人只能走读。而且就算余暮能住宿,他的母亲林忠梅还在学校门口租了间店铺。她会不停地来骚扰自己。她一定会不断地跑到学校和老师、和自己谈话。那时自己会处在她全面的掌控之下,无处遁形。在她的阴影之下,自己一定会进入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
可是他在开完那场洗脑会议之后犹豫了。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那个高二学长的话。那段话让余暮联想到了监狱。他想起了自己被西山中学囚禁的三年。不过转瞬之间他又想起了自己被父亲公司囚禁的两个暑假。他觉得自己的家庭也是个监狱,而且这个监狱远比西山中学那个监狱更加阴森。
也许,也许整个社会都是监狱,只不过这个监狱更加抽象。伴着这个可怕的想法,余暮睡着了。
会议的第二天晚上,陈媛春把余暮单独叫到“孤儿院”外的连廊上做思想工作。余暮多少也知道一点,创新班每留下一个人,班主任都能拿到一笔奖金。这个晚自习她已经单独叫了好多人出去,不过基本上没多久人就回来了——应该是被拒绝了。
陈媛春马上就开始了对余暮的教导。余暮还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地近距离注视陈媛春。余暮越看越觉得这像一张山羊的脸。她凸出的嘴巴不停地张张合合,面无表情地说着已经说过了无数遍的台词。唾沫时不时地溅到余暮脸上。等她那滔滔不绝的演讲终于结束了,余暮才开口说话:
“我会留在西山中学。但我想我的父母不会同意。”
陈媛春发现有戏,两眼放光:“没事,这个我肯定能帮你解决。”
又过了一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数学课上到一半,陈媛春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窗边。她叫余暮去到教学楼楼底,随后自己就走了。
余暮的父母已经在教学楼下等他了。父亲余辉说想让余暮去 Z 市实验中学读书,他在 Z 市这几年一直在和校长搞关系,以余暮的成绩去那里的高中创新班肯定不成问题;母亲林忠梅说想让余暮去一中读书,她说她在一中东门旁开了间茶叶店,有两楼,地下那一楼可以留给他睡觉和写作业,以后上下学很方便。
父母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余暮已记不清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他第一次看两人的面孔,觉得如此陌生。余暮等了好久才终于找到一个缝隙插话:
“我会留在西山中学。”
“西山中学有什么好的?你干嘛留在这?”
因为我讨厌你们。余暮没说出来,转身就往楼梯口走去“我有我自己的打算。你们不会懂的。”
那次至关重要的谈话进行了半个多小时,但余暮记得,自己只说了这两句话。
余暮不知道陈媛春是怎么说服自己的父母的。但当谈话第二天的中午下课后,陈媛春带着余暮去了趟行政楼。林忠梅满脸笑容地等在那里。他们三人一起走进了教务处,吴斌非常热情地招待了他们。吴斌说以余暮的成绩在西山中学高中部读三年肯定能考上很好的 985 大学。林忠梅也笑着拍拍余暮的肩膀说到了西山中学要考得比李欣星和姚源升更好。吴斌、陈媛春、林忠梅三个人笑嘻嘻地对余暮的未来评头论足,唯有当事人余暮一直沉默不语。他知道自己上了初三成绩就一直在下滑,他知道自己讨厌应试教育,他知道自己不喜欢刷题和背书,他知道自己这个毛病不改高中三年会过得很惨。他也知道自己来西山中学从不是为了学习。他只想逃避生活。
余暮在教务处里只做了三件事——发呆、签字、按手印。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汪非问余暮为什么要留在西山中学。他说陈媛春下午把余暮留在西山中学的事在大班宣传了个遍,还讲了什么“余暮这么优秀的学生都选择留下来了,你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今天你爱答不理,明天你高攀不起”这样的话。
余暮听完后差点吐出一口老血。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些什么了。两天后,即 2020 年 6 月 13 日星期六下午放假回家后,余暮便开始写新的文章了。
《余暮手稿·监狱与地狱间的抉择》
在几天前,应该是上周日吧,学校开了什么狗屁“优等生座谈会议”5,三个多小时的时间全都在给我们洗脑。会议主要就是告诉我们,现在每个人都面临一个选择——去一中还是留西山。会议的所有时间都在吹牛,什么“西山请了很多名师”“西山有非常严格的管理”“西山的老师非常关爱学生”“西山的高中创新班成绩已超过一中”等。西山似乎以为,只要这样就可以骗到很多人留下来。
他们错了。我一直觉得,西山是真的不清楚自己的学生。不选择留西山,难道只是因为西山没出成绩么?所有学生都在西山待过三年,受过的压迫都还历历在目呢。西山的恶习我用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比如学费贼贵还每年增加,比如每次寒暑假都提前开学还美名其曰冬令营夏令营并收取高额费用,比如食堂宿舍条件差却要交大笔的生活费,比如私自吞掉法定节假日并且某政治老师还说私立学校不在国家法律的管辖范围,比如老师或学校对于学生的承诺如同放屁般次次出尔反尔,比如招生手册造假,比如学校小卖部垄断市场提高物价……而整场会议学校都没要谈到这些问题,却一直在成绩上和一中比较。
确实,学校唯一引以为傲的就是成绩。可西山的成绩是怎么来的?西山的成绩是靠整日做题、压榨学生得到的,这和学校有什么关系?就好比秦始皇派几十万奴隶去建长城,请问真正付出劳动的,是坐在皇宫里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秦始皇,还是大热天依然挥洒汗水冒着累死饿死的风险修筑长城的奴隶?
学校就是这个秦始皇,不谈自己如何对待劳动人民,而一味强调和炫耀他们修筑的长城。不过这回,高中部的长城还没建起,秦始皇于是说,他花钱买了许多大机器,要不要来这里成为奴隶6,一同分享修建长城的荣誉?
会议的内容可以用一道选择题概括:现在你的面前有一所监狱,进去之后你便要失去三年的自由,成为一个学习机器,但三年之后你可能会得到一个很好的成绩7;如果不进去,你就得到另一个管理宽松的环境中学习,你可以拥有自由,但三年之后你可能会因为贪玩而变得一无是处。请问你愿意进监狱吗?
A 愿意
B 不愿意
说实话,在得知很多人都选了 B 时,我是非常欣慰的。不管是不是跟风,这至少表明,西山的丑恶面目已经被一些人看清了。如今的学生不会再以成绩作为唯一的追求,身心健康真的就没有那点成绩重要么?
但,很抱歉,我选的是 A。
不过这和那场会议半毛钱关系也没有。相反的,那场会议让我犹豫了很久,因为它让我想到了所谓的自由,想到了自己那被支配的前半生。
关于我留西山的这件事情,我曾听到周围很多人的猜测。有的说,我是不愿见到班上的某个女生,所以不去一中;有的说,我已经堕落了,觉得自己考不上一中实验班,所以报了西山;有的说,我是受不了中考太大的压力,选择了提前解脱;还有的说,我是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想要在西山当老大。
作为当事人,我觉得我有必要出面解释一下,解释给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特别是我的母亲——她此前曾打过好几通电话跟朋友讲我留西山的原因。我真是感到好奇,怎么会有人比我还了解我自己?
我其实在很久以前就有留西山的意愿了。开完会议后的那天晚上,我便一直在想,我之前究竟是为什么想留西山呢?
晚上熄灯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终于想起来了。
那是九年级上学期的时候,西山聘请的一位化学专家8给创新班的学生开了一次座谈会9。散会后我们还得去考语文,在回教室的路上,某同学问我会不会留西山,我的回答很直接:“会,因为我不想回家。”
是的,原因就这么简单——不想回家。
不是为了实现远大的理想,也不是为了顾及母校的旧情,更不是为了照亮西山的黑暗。以上这些,都不过是我为了安慰自己而说的话而已。
我就是在逃避现实。
对我而言,家就是地狱,而不是什么政治书上说的什么“身心的寄居之所”“心灵的港湾”。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逃离这个地狱,那么,哪怕那里是监狱,我也会义无反顾、毫不犹豫10地奔去。
至于我把家称作地狱的原因,这又得用很长很长的话来解释了。
希望以下的文字不会让大家对自己的原生家庭产生什么厌恶,这些仅仅代表我此时此刻的幼稚想法而已。
下面这几段话摘自我去年年底家长会写给家人的信:
“我的母亲是个腐朽的人。她老爱拿着那些老旧的思想来教育我。比如,她告诉我,人不应该有梦想,人就应该平凡地活着,安家立业,结婚生子,然后继续教育自己的后代——这样无休无止,代代延续。于是她对我的所有梦想都予以打击。我说我要当科学家,她指责我;我说我要当作家,专门写书批判她这样愚昧的人,她更是骂我。她说,你就是那些书读多了——什么孔孟儒学、庄老道教和王阳明心学,于是思想被带偏了。她说,她爱我,她为我付出了很多,所以她做的都是为我好,我都应该听她的。她似乎是想要掌控我的一生,把我变成她的提线木偶。当我渐渐脱离她的控制时,她便着急了。她常说:‘我怎么会生下你这样的孩子。’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和她争论。她的辩词永远都只有那么几句,不久便败下阵来,然后掩面哭泣,嘴里还叨叨念着:‘我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她说她迟早会被我气死,她说我是‘白眼狼’。当她说不过我便开始骂我时,我却反而知道自己已经胜利了。她骂我,是因为我没有成为她理想中的人,这不就证明她也承认了自己教育的失败么?
我的母亲是一个慵懒的人。我每次回家时,都会发现家里脏乱无比,简直就像一个狗窝——哪怕我上周回来时刚整理过。桌上随意摆着水果零食,架上的东西乱成一团,连钢琴旁也堆满杂物。整日住在这样一个垃圾场里,心情自然是不舒服的。我于是一边整理,一边叫她帮忙。起初她极不情愿,还呵斥我不要乱动她的东西。我听了便觉得有些好笑——她不才是那个胡乱摆放自己东西的人么?然而见我这么认真,她却只好同意我收拾了。我从那橱柜里翻到了很多以前丢失的玩意,才知道原来那些自己在心中已默哀了无数遍的东西,不是真不在了,而是因为被放到不知什么角落而找不到了。我告诉她要改掉这种乱放东西的坏习惯,她却不以为然,还告诉我:‘这是我家,这些是我的东西,我爱怎么放就怎么放,你管不着。’我一时竟分不清她究竟是真听不懂道理,还是只为找个借口掩饰自己的懒惰。后来我每次回家都会偷偷地整理,整理在我去学校的这段时间被她弄乱的家。她看见了却并没有骂我,而是问我把她的东西放哪了。我只好一一向她解释:‘调味品在厨房,化妆品在卧室,水果零食在客厅的圆桌上,拿了个盘子装着。’她然后一面去找东西,一面又夸我真会整理——可她之前却不是这种态度。我于是明白,她只是懒惰而已,如果有免费的童工愿意帮她整理,她还是会欣然接受的。
我的母亲是一个吵闹的人。和大多数母亲一样,她每有一件鸡毛小事,都要来向我“请示”。但我母亲的唠叨却又和别的母亲有些不一样。我的母亲有很多朋友,她每天总要邀几个人到家中,在客厅里“觥筹交错,起坐喧哗”,从来没考虑过我的感受。她从早到晚就忙着发微信,打电话,或找人泡茶。即使没人可以聊天了,她也要看电视,刷手机。因此在家中,我总是能听到客厅电视里播放的狗血电视剧台词;即使逃到书吧,她也偶尔会来找我——不过没有那么频繁了。因为有一次她在书吧里对着我大声说话,打扰到了别人,被工作人员批评了。那次之后她或许长记性了吧。毕竟作为她的儿子,我都感到颜面尽失;她作为一个死要面子的人,想必早已肠子都悔青了。然而她之后还是如往常般说话絮絮叨叨,扰人没完没了。我告诉她要安静点,她却还来跟我争辩,说自己没有打扰人——真不知道她咋想的。
我的母亲是一个爱甩锅的人。从她之前说的话就能看出来。她自己不会教育孩子,就说孩子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说孩子是‘白眼狼’,把一切责任都归咎于别人。毕竟她是伟大的母亲,她什么错误都不会犯。有一次,因为她乱放东西的习惯,我找不到合适的衣服穿了,便发消息问她我的衣服在哪。她却回复我说‘我不在家,你自己不懂找衣服吗?’‘你是低能儿吗?难道什么都要我捧到你面前吗?’‘家里你两手一摊,什么都不会吗?’我只好向她重申一下,是因为她乱放衣服,我才找不到穿的。她这才收起她那张傲慢的嘴脸。凡事都不思考自己的问题,只在别人身上找原因,这或许不是她的爱好,而已经成为一种埋进她骨子里的习惯了吧。
我的母亲是一个爱造谣的人。她喜欢歪曲事实,有时简直恶心到了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比如高考那几天学校放假,我在家里看了一会纪录片,她便在朋友圈里说我看了一整个假期的电视。比如小中考那天我突然肚子痛,老师告诉了家长,她便在朋友圈里说我那天喝了生水。八下暑假的时候,我去一位同学家做客,那位同学突然问我为什么小中考那天要喝生水——我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搞得晕头转向,茫然地看着他。他于是告诉了我上面那两件事。我才知道母亲会在朋友圈里散布有关我的谣言。还有最开始提到的,母亲和别人解释我留西山的原因,这或许也算是一种造谣吧。至于其他的谣言,我真的不清楚,因为她的朋友圈早就被我屏蔽了。可能我的朋友们更知道吧。
我的母亲是一个爱虚荣的人。她虽然对我恨之入骨,骂我是‘白眼狼’,说我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说我不是她的儿子,却总爱拿我的成绩出去炫耀。偶尔街上遇到一个熟人,她总要停下来和那个人交谈上半天——谈的也无非是关于我的成绩。我不断地催着她走,她却批评我不礼貌。她一边绘声绘色地说着,一边对我指手画脚,仿佛那些荣誉的取得者,不是我而是她了——要不是她平日里总是骂我,我还真差点相信她以我为骄傲了——或许我只是她拿来炫耀,满足自己虚荣心的工具罢了。”
这上面就是那封信11里写的有关母亲的事了。因为那天家长会是父亲来,所以我没有写上父亲的事。但这些东西,我天天惦记着,现在早已是张口就来:
我的父亲也是个腐朽的人。他坚信孩子是“不打不成才”的,我不管做错了什么事他都要打我。小学一年级的某天,我被他打怕了,放学回来后不敢进家门。他便四处找我,叫上了所有的邻居,最后终于在公寓楼顶的天台上发现了我。于是他把我拎回家又痛扁了一顿,衣架都被打断了。事后他还买了一瓶“旺仔牛奶”送给我。我那时才刚上小学,觉得牛奶好喝,便不再记恨他了。现在回想这件事,不免觉得这种伎俩实在是太恶心了。
在我上了小学四年级后,父亲便很少回家了,应该是出去创业了吧。那段时间我还是很敬重父亲的,觉得他和母亲不一样,至少他比较有文化,说的东西比较有道理12。我甚至偶尔还会盼望他回来,期待他带给我新玩具,期待他给我讲创业的一些故事。
但在我小学毕业以后,就越发觉得父亲油腻,再也不希望见到父亲了。他有事没事便要给我打电话,问的却是一些有的没的屁事,明明一句话可以说完的东西,他偏要讲二十分钟。我向他表示自己很忙,作业很多,有什么事快点说,他却仍要当一个复读机,一句话重复来重复去。
每个周末,他都想邀请我去他的公司,或者带我出去玩。曾经我以为他是真的像电话里说的那样想要让我放松一下,可后来才知道,他并非是为了我好,只不过是想借此机会多见我几面罢了。
小升初的那年暑假,父亲来到 L 市请我去他的公司。一面是母亲嫌我天天在家玩手机不听话,不想管我,而劝我离开;一面是父亲想要见我,想要我陪他,而热情地邀请我走。我没法抗拒,毕竟抗拒了就成了“不孝”的孩子,便只好跟父亲上了车。
父亲起初答应我,说去了公司后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到了第三天,我就说我想要回家,他却讲这几天自己忙,过几天再说。之后我仍不停地和他抗议,说自己要回家,他却一直找理由推托。最终一直到了开学前一天我才回到原来的家。我就这样被他囚禁在公司里整整两个月。
还是大概讲讲公司里的生活,让大家感受一下吧:
在公司里,我每天都活在一种窒息的氛围中。每天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奉承,要接见一堆生僻的面孔,要一个个毕恭毕敬地叫“叔叔”“阿姨”。公司里有一个熊孩子小学生,总要我陪他玩游戏,一旦被拒绝他就会抢过我的作业来威胁我;公司里有两位无所事事的堂兄堂弟,凡做什么坏事总要拉上我一起;公司还有一个女人跟父亲走得很近,几乎在哪都能看到他们在一起。晚上他们也要睡同一个房间,父亲就让我去另一个房间住。那个女人见了我,总要亲切地叫着我的小名——我只觉得恶心,却还得违心地回声“阿姨”。父亲没收了我的手机,由于 QQ 有设备锁,公司的电脑登不上去,所以回家之后,我总有种自己被世界抛弃的感觉。也许是因为 QQ 上一堆未读的消息,也许是因为没能和朋友玩在一起,也许是因为两个月的封闭隔离。原因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自那以后,我变得越发孤僻。
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年,即七年级的暑假,我又被同样的方式“绑架”了。到了第三年,即八年级的寒假,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父母在家里吵了一个下午,终于以一敌二战胜了他们。虽说母亲在家里,日子照样不好过,但至少比在公司的生活舒服,毕竟“两权相害取其轻”嘛13。
前面说了父亲带我去公司的事,现在再讲讲父亲带我出去玩的事。父亲带我出去玩,也是不肯放过我的。不论我干什么,总得听他的。我想要往前走走,他说不行,要休息会;我说要自己逛逛,他说不行,得陪着他;我在前面走快了,他又要叫我走慢点,和他聊会天。仿佛就是要把我用一根绳子牵着,当成狗一样,一边遛一边听他唠叨,他才会满意。整趟游玩下来,我不仅没有放松到,反而更加疲惫了。可不然么,要伺候两位大人。对了,另一位一起出去玩的就是之前说到的父亲的“情妇”。具体什么画面大家自行想象吧。反正,只要跟着父亲出去玩,我就感觉不到快乐,而是恶心。
没办法,谁让他是一个卑鄙、无耻、油腻、下流的男人,是一个彻头彻尾、做事不择手段的资本家,而我是一个手无寸铁、无依无靠的无产阶级学生,是一个遵纪守法讲道德的好公民。我的父亲当然可以欺负我,我的母亲也可以欺负我,因为他们掌握经济命脉,拥有这个家庭至高无上的权力。而我,吃的住的都要依靠他们,还得受着已存在几千年的孝道的束缚,若要反抗便会使自己的良心过意不去,还会受到周围人的指责。所以我只能忍气吞声,任凭他们处置,宛如一个封建时代的奴隶。当然,与封建时代的孩子相比,我还是幸运的。那时的父母手持孩子的生死大权,像我这么不听话的人,恐怕早就被父母卖走了罢。
我们家向来是不和的。从我记事起,父母之间就从未给过对方好脸色,当然他们也没给过我好脸色。应该是两年前吧,他们就已经离了婚。14自那以后,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我们家变得更乱了,父母间的斗争也从阴面转到阳面上了:
父亲想要我变成他理想中的人,而母亲想要我变成她理想中的人。
而我,却只想做我自己。
做我自己,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可十五年过去了,却仍然不能实现。
我的母亲在一中旁边买下那家茶叶店,便是想要整天监视我,掌控我的生活;我的父亲去 Z 市打拼,和 Z 市实验中学的校长搞好关系,也只是想把我带到 Z 市读书,以便更好地控制我而已。
我直到最后一刻,才明白他们原来早早地就已经布下了局。
那一天,他们都来到了西山,找我谈去哪个学校读书的问题。可言语间,我还是察觉到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心计和目的。父亲依旧是那个复读机,母亲依旧是那个尖酸刻薄的母亲。半个多小时的交谈,我没有感受到他们的一点诚意。
只不过,那场交谈,让本还有些犹豫的我,一下子坚定了自己做的那个决定。
不管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也不管别人如何评价,我只想真正做一回自己。
那一天,我真正拥有了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或许有人要讲:“等你长大后,你会理解父母的。”那么,我只想说,就让长大后的我去理解吧。
现在,我只想永远地离开这个地狱。
2020.6.13
凌晨 2 点,余暮重新开通了注销一年半的 QQ 空间——他禁欲开始不久后就把 QQ 空间注销了——发了篇日志。标题就是“监狱与地狱间的抉择”。
在点击“发表”的那一刻,余暮哭了。这是他自禁欲以来的第一次哭泣。
第七章 倩影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艾米莉·狄金森《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第二天一早起来,余暮想知道有多少人看了文章,于是就去翻了翻 QQ,结果发现那篇日志被腾讯官方封禁了。
2020 年 6 月 29 日,西山中学高中部创新班的第一批招生和第二批招生结束了。所幸创新班留下来的人不多,一共只有 4 个:余暮、林清远、刘阁铭、陈夕柏。林清远和刘阁铭两人父母在西山中学高中部教书,似乎有什么合同约定好了,他们不需要余暮那样的报名流程,直接内定在了高中部创新班,而且他们的学费和生活费 3 年全免。但余暮的合同里只免除了高一上学期的学费,后面几个学期的学费是否免除得由期末考成绩来决定,并且不管成绩怎样生活费都是要交的。至于陈夕柏——余暮希望他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选择留下的。
学校将第一批和第二批留下来 30 个人组建成了一个“预科班”,从高一高二的老师中挑了数学、物理、化学老师各一名来给他们提前上高一的课。不过只有那位数学老师成了余暮高一的正式老师,余暮高一的物理和化学老师此时还在 Z 市带高三。
预科班晚上上课。白天余暮还得在“孤儿院”上课,不过自从保送西山高中部之后,似乎也没啥必要继续备战中考了。正好晚自习得去上课,给了余暮一个不写作业的理由。余暮已经把高中物理课本看完了,他买了本《高等数学》在学校里自学微积分。
2020 年 7 月 4 日,王雯菲下到大班找江雨清玩,回来后把江雨清的同学录发给了余暮。余暮不是很懂为什么会给他,江雨清可是个玻璃心到看完《水性》后就把余暮的 QQ 给删了的人。余暮看了下张乔峰的座位,发现他也有江雨清的同学录。余暮又看了看其他人,似乎全“孤儿院”的人都有。那么余暮大概也知道什么原因了。
余暮小学给同学发过同学录,但也只是给比较亲密的同学发。不过上初中不久后他就把同学录和小学毕业纪念册一起丢了,也许是因为林忠梅所说的“孤僻”,也许是因为余暮不喜欢怀念过去。反正,余暮初中不打算发同学录了,而且同样打算把初中毕业纪念册扔掉。纪念册里不会有值得他去纪念的东西。里面只会有半年的苦涩暗恋、一年半的痛苦禁欲和临近毕业时做出的无奈选择……
余暮最终决定阴阳一下江雨清:“你是普渡众生的天使,我是无依无靠的流浪汉。我误读了你的慈悲,错怪了你的善良,自作多情地把你的施舍当成爱意。愿你早日回到你的天堂,我将在人间继续寻找我的归宿。”
把同学录背面的留言写完后,余暮将它交给了王雯菲。他没有下去大班那边。自从他把桌椅搬上来后,他就没回过大班了。
2020 年 7 月 20 日,F 省中考的最后一天。余暮早早地就做完了道德与法治的考卷,坐在位置上发呆。不久后,余暮又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首《考场偶得》:
“六月复六月,三年又三年。出狱亦入狱,放学即开学。”
当余暮看到其他学生蹦蹦跳跳地走出校门的时候,他突然有些后悔了。他也想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地飞翔,飞出西山中学这个囚笼。不,他不会有自由。他可以飞越西山,却无法飞越家庭。去了 Z 市实验中学,他就得受到父亲的管控;去了 L 市第一中学,他就得受到母亲的管控;他们才是真正的魔鬼。对,他的选择不会错。他应该留在西山中学,也必须留在西山中学,监狱有保安,不会放地狱的魔鬼进来……余暮试着说服自己,可不管怎么办,那个念头总会从心底冒出来。余暮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出大门的。没有毕业的自由,没有分别的伤感,会是放假的喜悦吗?可能有吧,但喜悦中肯定参杂着几分不安……西山中学的高一创新班在 8 月 13 日就要开学,他这个暑假只有 24 天,很短,而他有很多事想干。
中考完后,仍有很多家长给补习机构交了钱,因为学生要准备一中的保送考了。余暮也在家里学习,不过他看的书是《共产党宣言》,是《毛泽东选集》,是《高等数学》。
2020 年 7 月 23 日,一中的保送考结束了。然后 7 月 24 日又有新的活动,早晨返校拍照做纪念相册,晚上饭店全体同学聚会。余暮果然还是把初中毕业纪念册扔了。
2020 年 8 月 5 日,L 市可以查询中考成绩了。今年的 F 省中考格外简单,余暮语文考了 135,不过他并没有拿到状元,陈媛春到底还是欺骗了他妈。
2020 年 8 月 6 日,余暮回了趟西山中学。所有高一创新班,即高一六班的学生都回去了。一中保送考完后很多没考上实验班的人跑来西山中学的创新班,剩下的 20 个名额很快就满了。到学校后,大家领了宿舍用品和校服,并去整理了宿舍。在家长的要求下,原创新班的 4 个人被分到了同一间宿舍,也就是说余暮的高中室友将会是陈夕柏、林清远和刘阁铭。
早上 10 点左右所有人又到阶梯教室开了个会。邱存华担任语文老师和高一段长,何于沐担任物理老师和班主任。何于沐就是那个从 Z 市实验中学调上来的老师,教书不到 10 年,却已带了 20 多位清北的学生,算得上年少有为。不过因为和余暮重名,所以为了区别,大家叫他“大于沐”,叫余暮“小余暮”。西山集团为了把他调来,给了他西山乐园的一套房。何于沐此前问过邱存华这里的学生怎么样,邱存华说大山里的孩子肯吃苦,只要抓一下成绩就起来了。于是何于沐签了合同拿了房跑到了西山中学来教书。
西山乐园是碧桂园和西学集团合作的一个项目。碧桂园是中国著名的房地产商,他们知道西学集团的办学能力,早就料到西山中学正式招生后周围的地价会大涨。所以在西山中学正式招生前,两家公司就谈好了合作。碧桂园买下西山中学旁边的一块地,投资建个西山乐园。西山中学卖自己的学籍来炒房,只要买了西山乐园的房子,子女就可以免试进入西山中学的初中和高中,当然学费照样交,而且想进创新班还得考试。然后碧桂园也回馈西学集团,给西学集团房价上的优惠,西学集团可以用低价出售或免费赠送房子的方式来吸引名师签约西山中学。不过西山乐园在余暮读初三的时候才正式有人入住,而余暮读高一的时候,西山中学在义务教育阶段搞选拔考试、设重点班的行为就被国家制裁了。初中入学资格的获取方式改为摇号,且不得设立重点班。但碧桂园和西学集团的合作没有终止。很多老师会选择住在西山乐园,而不是教师宿舍。在西山乐园,老师可能比学生还多。
之后数学、英语、化学、生物老师也依次做了介绍。余暮在看《高等数学》,他座位旁边的几个学生在玩《王者荣耀》,大家都没认真听。
2020 年 8 月 11 日,余暮在刷 B 站的时候得知了一个网站,叫“马恩资料库”,该网站首页看上去非常正能量,有学习强国的广告栏,有习总书记的名言栏,有人民日报、新华社等官方报社的新闻栏,还有教育局、广电总局等国家部门的文件栏。但当你点进首页底部不起眼的分区后,就会立刻进入全新的世界。在“马克思主义原著”分区,你会看到马克思主义原著,包括极为敏感的毛选六、七卷;在“历史资料”分区,你会看到历史资料,包括极为敏感的文革史料。余暮把这两个分区里的东西都下载了,一共 4 个多 G,并挑了一些比较好的文件,用 WPS 的 PDF 打印的“一张多页”,节省了很多纸张和墨水。
2020 年 8 月 13 日,高一创新班正式开学。余暮和刘阁铭来得比较早,教室门还没开,于是两人回宿舍下了几盘象棋。结果赶回教室的时候发现已经坐满了人,只剩下讲台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座位。余暮于是就坐在了讲台右边。
2020 年 8 月 13 日到 8 月 19 日这一周下午的最后两节课要军训,一天就六节课,语数英物化生各一节。8 月 20 日放了一天假,第二天回来后发了课本,是新教材的课本,开始正式上九科的课了。余暮有几节课是不听的:数学课看《高等数学》;物理课看《新概念物理教程》,余暮微积分学得差不多了,可以大概看懂大学物理了;政治课看《马克思恩格斯选集》,这本选集是余暮自己选出来的,收录有《哥达纲领批判》《德意志意识形态》《哲学的贫困》《资本论》《反杜林论》《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自然辩证法》等篇目;历史课看《新中国史》,这本书也是余暮自己选出来的,收录有《共和国的历程》《巨人的背影》等书籍。
在这些文献中,余暮后来印象最深的是《共和国的历程》,他后来写了这样一段推荐语:“这是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学会的内部资料。这里有你想知道的中国 70 年历史的全部秘密。建议从头开始看,不要跳。一是北大马会在讲述历史的过程中,穿插讲解了很多原理,这些原理可以帮助你理解历史发展的逻辑;二是历史具有前因后果,你不看前面的历史,就不会明白为什么后面会发生那样的事。全书通俗易懂,文化水平不高的人也可以十分流畅地阅读。”
2020 年 8 月 22 日,余暮上了高中的第一节政治课。教余暮的是个女老师,叫芬晓红,是个少数民族,戴着粉色眼镜,前额宽大,下巴凸起,嗓门很大,声音嘶哑难听。下课后,余暮跑去问了芬晓红一个问题:“‘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和‘修正主义’有什么区别?”没想到芬晓红说:“‘修正主义’是什么,我没听说过,下次我查一查再告诉你。”余暮听完后心里大概也有了预期:这位政治老师人如其名,是个“小粉红”,而且专业知识欠缺,未来日子可能有点难过。
2020 年 8 月 23 日,余暮第一次见到历史老师黎心雨。黎心雨看上去很年轻,可能大学毕业没多久就来工作了。她有着一头棕色的卷发,五官端正,容貌娇美,声音娇嫩。她穿着一件连衣裙,勾勒出的曲线显得身材很苗条,而且……余暮就坐在讲台边,可以非常清楚地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余暮不是很相信她是自己的历史老师。在余暮的刻板印象里,教重点班的老师应该是像陈媛春、芬晓红那样的大妈,而不是黎心雨那样的大美女。下课后,余暮本来也想去问她个问题试探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敢靠近……余暮感觉她周围有一种神圣的气场,没有勇气上前,更何况如果黎心雨也不知道“修正主义”是啥东西,余暮心中对她的美好印象可能就要大打折扣了……
2020 年 9 月 29 日,月考成绩出来了。余暮拿到了班级第一名,九科 921 分,理六 672 分。当晚正好是黎心雨看班晚自习。她批改完了一个班的作业,然后就拿起了手机,于是看到了智学网上的成绩。她蹲下来对着余暮说:“数学 149 分?怎么考的,这么厉害!”余暮没有说话,脸上不禁泛起了桃红。一是自己被人夸了感到害羞,二是他不小心看到了黎心雨的乳沟。黎心雨很快就回去继续伏案工作了,但余暮内心却一直不能平静。这是他和黎心雨的第一次近距离对话。余暮偷偷瞄了她几眼。她今天穿着白色衬衫、黑色包臀裙和黑色高跟鞋,透过衬衣的短袖口向里看,余暮看到了她内衣的带子……红色的,或者粉红色的,记不清了。
晚上宿舍熄灯之后,余暮躺在床上,忍不住地回想起了晚自习时发生的事。她的长相,她的声音,她的香味……这一切都交织在他那已被染成玫瑰色的大脑中……晚自习放学后,教学楼的楼道里很寂静,只能听到一双高跟鞋踩地时发出的声音。一个倩影走到楼梯的拐角,突然灯被熄灭了,一只男人的手把她摁在了墙上,她的包臀裙被粗暴地掀起……
余暮去厕所丢完了纸,很快回到床上。被子里还有余热,他的大脑却渐渐冷却下来。虽然说在刚才自己意淫出来的场景中没有出现那个男人和女人的正脸,但余暮知道他们是谁。他强奸了自己的老师,虽然这只是个幻想。不,余暮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痛苦地挣扎着。不,她不该来到西山中学,她那么好看,那么年轻,她可以去当模特,可以去当演员,她甚至可以不用工作,嫁给一个有钱的男人,让他养着自己。她为什么要来教书,为什么还偏偏是在西山中学这样一个见不到光的人间地狱……怎么又这样,怎么又爱上了一个永远也无法得到的人……
第二天一早,余暮来到教室,拿出了一个空白的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了一首诗。诗的标题是《倩影》:
“花香玉音仙女容,玫瑰梦残血水空。本可天堂得一见,何故地狱来相逢。”
他决定从今天开始写日记。
第八章 葬礼
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斯蒂芬·茨威格《断头王后》
2020 年 10 月 1 日,国庆节放假。余暮本来准备坐林忠梅的车回裕隆花园去享受这施舍来的三天假期,结果却发现林忠梅没有把车开过来。她说家搬到了西山乐园,以后余暮可以自己走回家,不用接送了。余暮住在西山乐园 11 幢 1 梯 1604,对门就是何于沐的房子。不过何于沐并没有住在那边,学校送何于沐的那间房子还没装修,是毛胚房。
林忠梅把裕隆花园的房子拿去出租了,贷款买了这套西山乐园的房,每月得付按揭。房子很小,大概 70 平方米,余暮的卧室可能还不到 15 平。不过房子小也有小的好处。家里不像裕隆花园那里的房子一样能空出一个杂物间来放电脑和打印机,于是这两样东西就放到了余暮卧室的书桌上。裕隆花园的大部分东西都拿过来了,不过余暮找了半天没找到江雨清送的那个兔子玩偶。问林忠梅之后才知道原来被她丢掉了。也对,人不应该这么念旧,大男人还玩一个玩偶确实不合适了。
余暮逃离了一中旁的茶叶店,却无法阻止林忠梅把茶叶店开在西山中学旁边。噩梦,要开始了。
2020 年 10 月 17 日,半月考。余暮又拿了第一名。不过余暮有些偏科,英语不太好,只比班级平均分高一点点。邱存华把余暮叫到了段长室,校长王长伟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这孩子初三我就在关注了。理科很厉害,语文也不错,就是英语差点。15英语提上去了妥妥地上清北。”
“行啊,那我来给他补习英语吧。”王长伟是个英语老师,虽然当上西学集团的董事长并来到西山中学当校长后就不教书了,但他还是偶尔会自告奋勇地给一些偏科的清北苗子辅导英语。显然,余暮就是一个很好的候选对象。
于是之后的三个晚上的自习,王长伟都在校长室里给余暮讲非谓语动词。最后一天临走之前校长还塞给了余暮一本他自己编写的语法书,说:“看个五遍,然后把不懂的地方拿来问我,你就什么语法都会了。”不过余暮至今连一遍都没有看完。不是因为懒,而是那本书编得太乱了,没有任何条理。而且王长伟讲语法也讲得不是很好。余暮以作业写不完为代价去上了三个晚上的语法课,对非谓语动词的理解却变得更混乱了。
从 2020 年的 9 月 14 日开始,西山中学开办了竞赛课。不过西山中学的竞赛课有跟没有一个样。余暮报了数学竞赛和物理竞赛的课。这两个竞赛课都是一周一节,在晚自习的第二节课。西山中学在“洗脑大会”上说会请金牌教练来讲课,实际上来的都是学校平行班的老师。为什么金牌教练没来呢?因为西山中学只付了请他们演讲的钱,没付请他们上课的钱。为什么不是创新班的老师教竞赛呢?因为竞赛辅导课一节 75 分钟但只给 40 元,创新班老师工资高瞧不起这点钱,谁愿意赚外快就让谁去教。物理竞赛课就是念高中课本,第一节课讲完运动学,第二节课讲完静力学,第三节课讲完动力学,第四节课讲完功和能,再下一节课应该就要讲完动量了。不过余暮从第五节课开始就没去听了,因为余暮发现这竞赛课跟竞赛半点关系都没有,听课学到的东西不如自己翻书本来的多。数学竞赛就更有意思了。数竞讲的东西倒是和竞赛有点关系。第一节课老师只发了张印满竞赛题的卷子,然后自己就开始刷手机了。第二节课自然是讲卷子。不过老师显然水平不高,专挑简单的题目讲。讲台底下的学生一直在说“这题会做快讲下一题”,老师却毫不理会,仍不紧不慢地讲她的第二种方法、第三种方法……轮到难题的时候,老师就直接跳过了,有时会敬业地说句“这题下次讲”,还有一次更敬业地抄了一遍答案上的过程。同学问“这一步怎么推出来的”,老师支支吾吾含糊不清地终于应付过去,吓得之后再没写过过程了。上了四节课后,有同学去找段长邱存华反映情况,后来余暮不知道怎么样了,因为他之后就没浪费时间去听课了。余暮觉得自己讲课都比他们好。后来余暮也确实给班里的人上过一次课。那是 2021 年 4 月 23 日 TACA 考试前夜,考试范围有电学,但物理课进度还没到电学,于是余暮自告奋勇地给报名 TACA 的同学上了节电学课。晚自习最后一节,70 分钟,从点电荷讲到高斯定理,期间拿重力场作了个类比。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2020 年 11 月 17 日,月考。余暮政治只考了 67 分,虽然离平均分还有 2 分,但余暮已经很满足了。毕竟余暮根本就没听过一节政治课,只在考前随便看了眼提纲;余暮的作业是乱写的,他的答案都和标准答案都不一样,甚至截然相反;考试的时候余暮也会忍不住会阴阳怪气几句,不过改卷老师似乎没看出来是反语,还给了几分。余暮这种行为竟然没有被芬晓红找去谈话,想必芬晓红上课的时候根本就不往讲台边去看余暮,作业也不会认真检查,看到有红笔打钩就写个日期上去。虽然芬晓红教书是这个态度,但她显然还是很注重学生的成绩的。她要求所有没到平均分的学生写一份反思书,晚自习前交给课代表。余暮不幸位列其中。
余暮无奈,本想着应付一下就过去了,可越想越气,便想调皮一下。
这是余暮后来根据记忆重写的一份反思书。他的反思书没有标题,因为书里的全部内容都在探讨应该使用什么标题:
“反思?没有意识到错误的人怎么反思?
认错?我的错误就是永远也无法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忏悔?正直的人写不出半个虚情假意的文字。
赎罪?将谎言交给内心的天神,就能进入所谓的天堂么?”
晚自习第一节课,芬晓红把余暮叫到了教室外。“你检讨的态度恶劣,我已经告诉班主任了,下次再敢这样我就报给段长。”说着,便把余暮拉到了理科办公室。
“邱存华跟我说大山的孩子肯吃苦,说你们好教,他妈的好教个屁!作业一次都没有交齐过,上课一堆人在那里打哈欠,下课教室就闹哄哄的,还有你,这写的是什么东西!”何于沐甩了下余暮的反思书,然后拿起手机拍照发到了家长群里。“现在的孩子连反思书都不会写了吗。”何于沐接着又跟了一句。
家长群很快就有了一条消息。是林忠梅发的。“态度很恶劣,要严肃教育!”
何于沐头从电脑屏幕前转过来,想看余暮屈服的表情。却发现余暮似乎毫不畏惧,盯住电脑屏幕上林忠梅发的那句话,冷笑着。
“还敢嬉皮笑脸的?不想读书就从这里跳出去!”何于沐手指着办公室的窗户,愤怒地吼着。整个办公室的人都齐刷刷的看过来。
余暮还是没到,笑容略微收敛了一点。
“今天之内写份道歉信,交给芬老师。明天我会去核查,没有你就完蛋了。”
余暮没写道歉信。第二天的大课间,政治老师把余暮叫到了文科办公室。
“你上次问我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和修正主义的区别,我后来查了一下。修正主义是指歪曲和篡改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继承和发展了马克思主义,两者完全不同。”
“你怎么证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继承和发展了马克思主义’?”
“这还要证明?政治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连教科书都不信?你这种行为放在以前你知道会被怎样吗?你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现在就敢怀疑党和政府,以后你会怎么样我想都不敢想……”
芬晓红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大声,很快办公室的人都靠过来了。
“这已经不是叛逆了吧,这是要造反啊?”
“听说昨晚理科办公室有个戴眼镜的男生顶撞班主任,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我家小孩要是这样,我肯定得好好教育一顿。”
……
办公室里的窃窃私语传进余暮的耳朵里。余暮脸有些发红,他转头看了看四周,还好,黎心雨不在,她不会看到自己这么尴尬的处境。
批斗会持续了二十多分钟,等余暮闷闷不乐地回到教室时,大课间已经结束了。现在正在上数学课。余暮越想越气,拿出了学校发的作文纸,在最上面那一行写了三个字:
平反书。
《平反书》一开始只有一千来字,余暮始终觉得不够满意。11 月底的半月考余暮在做完历史卷子后发了会呆,突然来了灵感,给《平反书》重写了份大纲。大纲写完余暮又觉得标题叫“平反书”已经不合适了,而且那次批斗带来的创伤已经渐渐消退,所以把文章改名干脆改成了“我为什么活着”。历经两个半月的写作和修改,终于,2021 年 1 月 31 日,《我为什么活着》发表在了余暮的 QQ 空间和“觉木仁”的知乎个人主页,可惜都没过审。余暮索性就不发表了,把自己主动和谐掉的部分重新写了回去。
《余暮手稿·我为什么活着》
序言
这世界对我似乎一直不太友善,然而在我十五岁那年,它送了我一个全世界最好的礼物。
这几年我的行为表现得很怪异:前一阵子整日摆着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后一阵子又时常从口中吐出一些偏激的话来。对这样的误会我并不意外。我在很久以前就想写点东西讲讲自己的心路历程,讲讲自己如何变得“抑郁”,如何变得“偏激”,以及自己曾经如何在希望与绝望、悲观与乐观中交替循环。本文写作期间不断地发生一些事,我也在不断地提高自己的认知,纠正了许多错误的或片面的认识。因此这篇文章后来被我不断地修改,如今已超过 13000 字了。当然本人水平有限,文章肯定还有很多讲得不准确的地方,只能希望读者指正了。
人来到世间,没有谁告诉他们为什么要活着,一切行为都等待他们自己去赋予其意义。苟活十五年,终于一朝闻道,那种如获新生的感觉,我今天仍然难以忘却。能在这纷乱的生活中留下一份坚定的信念,对于我而言实在是一件太过幸运的事情。
我把我的经历分享在这里。过去做过很多错事,说过很多不当的话,对不起很多人,这些都难以弥补了。此文就当是我给过往的一场葬礼吧。
零 我的回答
对于标题这一哲学发问,我的回答只有两个字——真理。我为真理而活着。这真理有两重含义:一是自然科学的真理,如宇宙的终极秘密;二是社会科学的真理,如共产主义的伟大事业。
本文我将详细地讲述我过去一段时间的遭遇,以丰富这第二层“真理”的内涵。这些内容将分为三个部分:一是“理想的破碎”,在这一阶段,我对自己过去的生活逐渐产生怀疑,在应试教育和禁欲主义的长期摧残下,旧的价值体系开始自发地瓦解,但并未有正确的思想填补空缺的信仰,是一段迷茫期;二是“现实的崩溃”,在这一阶段,我借中国几家大公司出事的机缘,接受了一波又一波新思潮的洗礼,积攒了十多年的三观几乎被彻底摧毁,但对事物认识还不够全面,是一段过渡期;三是“信仰的重建”,我将在这一部分讲讲自己如何正确认识到自己在社会和历史中扮演的角色,如何正确理解当今世界的真实样貌,以及自己是如何用马列毛主义武装自己,重建信仰,实现自我救赎的。
一 理想的破碎
在中国有一个奇怪的现象:父母们常常把自己所受的痛苦化为对下一代的期盼。他们或在工厂里打工,或在公司里上班,或在学校里教书,或在医院里治病,总之,他们大多靠出卖劳动力换取生活资料,是典型的无产者。他们受着老板的剥削和资本的压迫,是受苦最深的阶级。然而他们当中却少有人想过反抗社会的不公,或者说他们还没有意识到受苦的根源在哪里。他们认为只要努力就可以过上幸福生活,于是转过头对他们的孩子说:“好好读书,以后考个好大学,出息了,就不用像我们这样受苦了。”他们把希望寄于下一代,并甘愿把自己作为一个反面教材。
而我,和千千万万的孩子一样,也是在父母这种期盼的目光之下、在社会这种狭隘的成功观之下长大的。我小时候听过最多的话就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看过最多的故事就是“某企业家一穷二白地开始创业,然后登上了世界富豪榜”。受了这种思想的熏染,利己主义思想开始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生根发芽。尽管我那时常爱说“钱乃身外之物”,但潜意识里似乎还是害怕成为工人阶级,并且把“当上 CEO,迎娶白富美”视为人生巅峰的。
这些把高考看成唯一出路的父母们很愿意进行教育投资,只要有利于孩子读书,花多少钱他们都大力支持。很惭愧,我小的时候没怎么去过补习班,空闲时间只热衷于玩游戏和思考人生,辜负了父母为我花钱的满腔热情。好在我所处的这个四线城市的教育竞争并不激烈,让我能够侥幸考进市里最好的初中。初一那年,我依然秉持曾经的作风,没有特别认真地学习,周末回到家就开始没日没夜地打游戏,结果在一次次地考试中被班里的大神甩得不见踪影。父母对我说:“不要再玩游戏了。”我的老师也多次在班上宣传“玩游戏影响学习”“考上好大学的人都不爱玩游戏”的理论。而数次彻夜疯玩之后的空虚感和厌倦感也在不断提醒我“换种生活吧”。最后再加上自己脑中朦朦胧胧的成为人上人的幻想,我不幸走上了禁欲主义这条道路。这“禁欲主义”和中世纪的禁欲主义不同,僧侣相信自己会有个美好的来世,而我不相信有来生了,却还相信长辈口中的虚无缥缈的未来,所以这“禁欲主义”应称为“新禁欲主义”。不过后者说法也不准确,因为“禁欲”这一行为本身的就是为了满足自己更大的欲望——考个好成绩,进而去个好大学,最后走上人生巅峰。叫“禁娱乐”也不大准确,因为“Studies serve for delight”,读书本身就是一种娱乐。那么只能称其为“禁止长辈所说的一切不利于学习的娱乐”了,但这么念又太麻烦,所以干脆还是写成“禁欲主义”吧。
2018 年 11 月,我制定了第一份禁欲计划,禁欲生活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禁欲的第一步是禁游戏。在 2019 年 2 月基本完成后,禁欲进入了下一步,“谈恋爱”和“吃零食”被加进了禁欲清单中。再之后禁欲主义就发展到了有点病态的地步,我甚至把使用手机、出门坐车、买新衣服、洗热水澡都视作放纵的行为,是自我堕落的前奏,不允许自己有任何这样的念头。禁欲的扩大化只是反映了这样一个事实:那时的我信奉教师所传授的方法,迷恋上了自我施压,相信这种超人哲学,即人有很大的潜力,要不断地去逼自己,给自己设下挑战,以摆脱物质的依赖而变得强大。毕竟要“吃得苦中苦”嘛,没有苦也得自讨苦吃。当然,在那时,这些反人类的措施并没有被全部彻底落实,但我还是天真地美其名曰“磨练意志”和“培养良好习惯”。2019 年 5 月之后,禁欲主义发展到顶峰,我甚至公然逃离了自己的生日晚会——因为我并不想过生日,而那些都是父母背着我一手操办的。在这禁欲主义的上升时期,我尝到了一点小小的甜头,沾沾自喜,对禁欲主义的正确性毫不怀疑。不过在外人看来我俨然已是一个精神有点问题的人了。时至今日,我也早已不理解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这样与自己为敌,和自己过不去。
2019 年末,我遭到长期禁欲带来的反噬,沉迷上了看书和写作,并回归了互联网。简单地说,应试的学习,即成日的刷题和背书渐渐地让我感到厌烦了,而长期的禁欲更让我感到苦闷,于是我去寻找放松的方式。开始时我仍限制在禁欲主义的条条框框里,从看书和写作中重新发现了新桃花源;最后我打破清规戒律,回归了互联网。刚开始禁欲的时候,我以为看书和写作是有利于学习的娱乐,于是没有把它们列入禁欲清单里,然而事实似乎并非如此。我的语文差,我按着老师的建议去加强阅读,买了许多世界名著,没想到自己很快就沉迷进这种其他学生看不下去的书中了,想必是禁欲期间太无聊了罢。在沉迷看书之后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将书籍视为逃避生活的武器,它为我筑起了铜墙铁壁,我把自己埋在书里,沉浸在一个个或离奇或美丽的故事里,以屏蔽现实中的不堪,忘记生活中的烦恼。老师还建议说想提高作文分数就得多练笔,于是我开始写点文章,并渐渐地体会到这种“思想宣泄”的快乐,逐渐沉迷其中。我会把自己的烦心事变成笔下的几句嘲讽和调侃,或一个比现实还要悲伤的故事。我还经常会模仿儒学圣人的笔法,以一种救世主的姿态俯瞰世人,同情怜悯他们被欲望纠缠的可笑姿态,施舍般地为他们指明禁欲主义这条正确的出路,看似高尚,实则是在劝说自己去相信那自己都开始怀疑的禁欲主义,装出一副摆脱欲望后超越世俗的模样来安慰自己罢了。如果说读书是逃避,那么写作更像是反抗:身体在抵触禁欲,可大脑却一意孤行,最后大脑为了反抗身体,就出现了这种自欺欺人的文章。说得冠冕些,那些文章是对正不断从眼前逝去的青春年华的追忆和挽留,但我现在觉得,这更像是一位正走向末路的禁欲主义者发出的最后哀叹。因为在那时,禁欲主义过了上升期,正逐渐没落了。读书和写作实际上替代了游戏的地位,发挥着游戏的作用,成为了我继游戏之后的新的心灵栖息地和避难所。相比于游戏只能在家里玩的缺陷,读书和写作却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进行。自以为摆脱了魔鬼,可实际上魔鬼从未离开过,所谓的“禁欲主义道路”其实是我为了实现某个更大的欲望而踏上的,魔鬼从我踏上这条道路起就步步紧随,失败是注定的。那段时间我的成绩掉得很严重,上初三以后,我就几乎没再认真读过初中的东西,每天晚自习应付完作业就开始折腾书和笔的游戏。显然那成为人上人的号召对我再没有任何吸引力了,至少它比不上几个小小的兴趣爱好。那时我读了很多书,大多是一些世界名著,不过现在差不多都忘光了内容;也写了很多文章,但到现在几乎都不忍再直视。唯一对后来有些影响的事,恐怕就是重新拿起了手机,开始正视曾被我认为“危害学习”的网络。应试的学习已经满足不了我了,在初三进入了总复习阶段,每天都是重复的刷题和背书,没有任何新知识填补内心的空虚,对知识的渴望驱使着我去学习。起初我仍是困在禁欲的约束中,只想着利用互联网这种现代化的工具看些网课,既能放松又能学点知识,不违反禁欲原则的同时还能缓解压力。配合着买来的课本和互联网上的课程,我花了半年多的时间自学了一遍高中的数学和物理,以及一些杂碎的化学、生物学、信息学、经济学、心理学、哲学等知识。后来渐渐地我会用互联网看新闻。再后来我会看一些娱乐性质大于学习性质的文章或视频。总之,禁欲主义正逐渐地从内部瓦解,而且它没有任何自救的手段。因为谎言终究是要被看穿的。“禁欲主义”的可笑的真面目已经被我一点点地察觉到了。
2020 年初,因疫情肆虐,学生们只能在家上网课。早就对“刷题背书”式的生活厌烦的我自然抓住了这段难得的摸鱼时间。2020 年 3 月下旬,我在网上刷到一篇评论衡水中学的文章,其中提到的“囚徒困境”着实让我耳目一新。我曾在自学博弈论的时候了解过这玩意,却从未想到把它放入真实的社会情境中。大概是从那一天起,我开始发觉科学不仅可以解释自然现象,还可以解释社会现象。这为我之后学习社会科学、接触马克思主义埋了个伏笔。
在那位作者的其他文章里,我又了解到了“内卷”“做题家”这些我以前从来没见过的词语。我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现在请允许我用自己的理解通俗地解释一下上面这些高深的词汇:
所谓“做题家”指的是那些以“做题”为唯一人生出路的人,他们是“奋斗哲学”的坚定的信奉者,即相信努力做题就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而在“做题家”前加个“小镇”,特指出身小城的做题家。因为在小镇出路更少,做题家这一群体会更庞大且更典型。“小镇做题家”们为了考上好的大学努力读书,结果却是学习得越来越累,收获反而越来越少。第一年大家每天学八小时,你学十小时就能上清北;第二年大家每天学十小时,你得学十二小时才能上清北。竞争越是激烈,别人越是努力,你就越难成功。因为每个大学招收的名额在各省都是固定的,录取分数线的提高并不会使录取人数也增多。换句话说,即使大家都每天 24 小时高强度学习,全省所有人都考上了 700 分,录取名额依旧不变,能上好大学的依然只有最前面的寥寥数人。你的努力,不过是和别人争抢东西,并不能真正地创造价值,表面上很感人,其实是徒劳无功的;可是,如果你不努力,却又让别人占了便宜,别人轻轻松松就超过了你,长辈会骂你不够开窍,不知道“先苦后甜”。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大家都很佛系,你稍稍努力就能超过很多人;最差的结果是大家都变成斗战胜佛,你拼了老命也比不过那些可以为教育投资数百万、可以得到更好教育资源的家庭的孩子。但在高考这个体系下,每个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都毫无选择,只能比别人更努力,否则就会吃亏。这种“个体最佳选择造成集体最差后果”的困境叫做“囚徒困境”,这种“努力不产生增量只竞争存量”的状态称为“内卷”。
那天,在学完这些概念后,我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仿佛自己过去的几年生活和所有努力都被一下子否定了一样。那天,我那“好好学习,然后成为人上人”的理想破灭了,我开始怀疑从父母、老师那边听来的各种各样的“长者教训”,开始觉得自己从出生至今所形成的那套思想可能出了问题。那天,我以为自己窥见了这个社会的秘密,然而我并不知道,这不过是世界运行法则中的冰山一角罢了。我更没有料到,这种恐惧而又惊喜的感觉,在不久后我还要再经历一次,而且那次将比这回更加强烈,它将在我的成长路上烙下一个特别深的印记,甚至永远改变我此后的人生轨迹。
二 现实的崩溃
我从小就一直接受着充满民族主义色彩的爱国教育,逐渐形成了一种以国家利益评判一切是非的价值观,并在长大后成为了一名“盲目的爱国主义者”。小时候我以为,国家的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出现的一切问题,都可以通过 GDP 化解。我在发现了当前教育体系的内卷问题之后,依然认为只要在现有的体系下修改一番就能彻底解决。换句话说,我那时把教育的问题看成了一个孤立的问题,而没有意识到其背后牵涉到的一系列其他的社会问题,且这些社会问题最后都指向一个共同的根源——阶级矛盾。
在历史和政治教科书的误导下,我曾一度以为资产阶级在中国已经被消灭了。事实上,资产阶级确实被消灭过,但后来又复活了。社会主义始终存在着资本主义复辟的可能,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目的就是尽可能地铲除资产阶级复辟的土壤。毛泽东逝世后,温和派夺了文革派的权,结束了文化大革命;两年后,走资派又夺了温和派的权,中国正式走上资本主义道路。经过几年的准备,1988 年 4 月 12 日人大《宪法修正案》、1988 年 6 月 15 日国务院公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私营企业暂行条例》以及配套的税收法规等文件又正式承认了私营经济的合法地位。至此,资本家这个群体被合法化,从地下走到了地上,换了个“企业家”的名称开始公开活动,并且今天还在不断发展壮大。小时候父母总喜欢把那些企业家们创业的故事讲给我听,我因此一直以为,企业家都是些努力为社会做贡献的人,他们的钱都是用心血换来的,而不是靠剥削劳动者创造的剩余价值得来的。这种认识直到那天我看见资本家露出的狡猾的尾巴后才有所改变。
2020 年 4 月 26 日,马云公然喊出“商业本身就是最大的公益”的口号,引起众怒,阿里巴巴发布在 B 站的视频评论区已彻底沦陷:“是人民养活了阿里巴巴,不是阿里巴巴养活了人民”“资本家就资本家,别当了内啥还想立牌坊”“马云老是把资本家吸血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吸血鬼不怕十字架,但是吸血鬼怕锤子和镰刀”“有点感动,大家还记得新中国的根”。那时我还懵懵懂懂,不知道他们在激动什么,只看见那些革命时期才能见到的字眼在屏幕前飞舞。那时,我只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中国似乎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有一个阴暗的背面没有被我窥见。
2020 年 4 月 30 日,阅文集团推出新合约,企图把写作者变成自己的奴隶,引起了各行各业劳动者的不满,他们纷纷为写手声援:“当外国的资本都开始装绅士注意吃相,避免竭泽而渔破坏生态的时候,我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竟任由资本卷土重来搞起了垄断和重新定义劳动法等丧心病狂的行径。”“一个能以一己之力垄断渠道的怪物,一个一纸合同就能毁灭占文字工作者半壁江山的行业的怪物,真的是社会主义国家应该有的产物吗?”“新中国成立的基础是佃农,他们缴纳地租,并服各种劳役,遭受繁重剥削。那时候被剥削的是体力劳动力,佃农没有自己的土地,必须入地主家户籍,才有地种,地还不是他们的,相当于家奴,也算是签了卖身契,甚至祖祖孙孙一直这般下去。现在好了,科技进步了,剥削的等级也进步了,开始剥削脑力劳动力。写手们没有自己的版权,必须入腾讯的户籍,才有地种,版权也还不是他们的,他们不听话随时可以换个人种他们的地。写手相当于家奴,签了卖身契,甚至死后五十年还是腾讯的鬼,情况何其相似。新中国成立才多久,我们才发展了多久,腾讯就一屁股坐在了新的资本剥削阶级上了?以为换成新时代的新剥削手段,剥削的是新群体,别人就认不出了呗。历史的倒车也敢开。”
2020 年 5 月 3 日,《后浪》视频在网上大火,同时也引发了大面积的争议。众多网友对视频中所宣扬的价值观进行了抨击。《后浪》这个视频非常大方地赞美了青年,说他们活在一个好时代,展示了许许多多昂贵的科技产品和青年人热爱的的高消费娱乐。然而实际上大多数青年都过得很苦,在剥削和压迫下艰难度日,没有能力享受这个时代的美好,可这支视频却对此视而不见,有意避开,专挑那些展示人上人美好生活的镜头给我们看。明明鲁迅说过,中国的筋骨和脊梁要去看地底下,可为什么那些本该属于默默付出的年轻人的镜头,那些本该给予真正为社会做出贡献的劳动者的赞美,却都给了那些能用上各种奢侈品、能去各种地方旅游的青年人上人?许多青年人感觉到了一种割裂感,他们感慨:“原来这才是中国的青年,是我不配。”有人说,“你去追逐那百分之一的后浪吧,我将书写底层的蠕虫至死方休”;有人说,“《后浪》最大的危害,就是让学生们相信只要自己努力读书将来就可以像视频中的人那样生活”;有人说,“《后浪》所体现的根本就不是‘五四精神’,说文雅点这叫‘何不食肉糜’,叫‘用鸡汤宣传掩盖阶级叙事’,说粗鲁点这就是‘欺骗’和‘背叛’”。
从 4 月 26 日至 5 月 3 日这短短一周时间内发生的几件大事,严重动摇了我的价值观。我依然记得那时翻看评论的震撼,我看见了一个和政治书上描写的完全不一样的中国。那段时间我一直进行着颅内战争,不知该听信谁,不知该做什么。正当我迷茫的时候,在一位网友的回答中,我得知了一个可以免费阅读马克思主义相关文献的网站。不过那时已临近中考,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认真看文献,只粗略地翻了翻,浅尝辄止。
在中考之后的十几天短暂假期里,我开始去研究那些买了但一直没时间看的书籍,包括《共产党宣言》16和《毛泽东选集》等,它们解答了我不少的疑惑。这里只简略谈谈前一本书给我的解答。
关于找工作变难的:“现代的工人只有当他们找到工作的时候才能生存,而且只有当他们的劳动增殖资本的时候才能找到工作。这些不得不把自己零星出卖的工人,像其它任何货物一样,也是一种商品,所以他们同样地受到竞争的一切变化、市场的一切波动的影响。”这便是整个社会范围的内卷。在内卷体系下,工人的自相竞争会使得找工作变得困难。
关于利己主义盛行的:“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诗般的关系都破坏了。它无情地斩断了把人们束缚于天然尊长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羁绊,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它把宗教虔诚、骑士热忱、小市民伤感这些情感的神圣发作,淹没在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这便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是土壤,它孕育了资产阶级思想,并使之在社会中流行开来。
关于祖国的:“还有人责备共产党人,说他们要取消祖国,取消民族。工人没有祖国。决不能剥夺他们所没有的东西。因为无产阶级首先必须取得政治统治,上升为民族的阶级,把自身组织成为民族,所以它本身还是民族的,虽然完全不是资产阶级所理解的那种意思。随着资产阶级的发展,随着贸易自由的实现和世界市场的建立,随着工业生产以及与之相适应的生活条件的趋于一致,各国人民之间的民族隔绝和对立日益消失。无产阶级的统治将使它们更快地消失。联合的行动,至少是各文明国家的联合的行动,是无产阶级获得解放的首要条件之一。”也就是说,无产阶级是不分国别的,各个国家的无产阶级互相都是朋友,都有共同的敌人。民族不是人的第一属性,阶级才是。无产者在资本主义社会里是奴隶而非主人,资本主义国家是资产阶级用来压迫无产阶级的工具。无产阶级反抗本国的资产阶级不算叛国,在取得无产阶级专政之前,即在无产阶级从国家的奴隶变为国家的主人之前,无产者没有祖国。
关于公妻制的:“但是,你们共产党人是要实行公妻制的啊——整个资产阶级异口同声地向我们这样叫喊。资产者是把自己的妻子看作单纯的生产工具的。他们听说生产工具将要公共使用,自然就不能不想到妇女也会遭到同样的命运。他们想也没有想到,问题正在于使妇女不再处于单纯生产工具的地位。其实,我们的资产者装得道貌岸然,对所谓的共产党人的正式公妻制表示惊讶,那是再可笑不过了。公妻制无需共产党人来实行,它差不多是一向就有的。我们的资产者不以他们的无产者的妻子和女儿受他们支配为满足,正式的卖淫更不必说了,他们还以互相诱奸妻子为最大的享乐。资产阶级的婚姻实际上是公妻制。人们至多只能责备共产党人,说他们想用正式的、公开的公妻制来代替伪善地掩蔽着的公妻制。其实,不言而喻,随着现在的生产关系的消灭,从这种关系中产生的公妻制,即正式的和非正式的卖淫,也就消失了。”也就是说,实行公妻制的是资产阶级,共产党人恰相反,他们要消灭公妻制,消灭这种用金钱奴役他人的权利。无产者靠出卖劳动力换取生活资料,说不好听点就是卖身,和妓女一样,只不过大多时候他们的身体在干脑力、体力活外不会发挥别的用途。一旦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被消灭了,劳动力市场就停止运作了,卖淫也就消失了,公妻制也就被废止了。在抗日战争时期,延安就不存在妓女,这便是对生产关系进行改造的结果。
关于取消私有制会滋生懒惰的:“有人反驳说,私有制一消灭,一切活动就会停止,懒惰之风就会兴起。这样说来,资产阶级社会早就应该因懒惰而灭亡了,因为在这个社会里是劳者不获,获者不劳的。所有这些顾虑,都可以归结为这样一个同义反复:一旦没有资本,也就不再有雇佣劳动了。”也就是说,在资本主义社会,资产者雇佣劳动者为他们劳动,他们剥削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即不劳而获;真正付出劳动的工人,却只能够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即劳者不获。有的人把雇佣劳动,即打工,等同于劳动,所以他们认为雇佣劳动的消失,等同于劳动的消失,人们会因此变得懒惰。其实,雇佣劳动消失后,劳动并没有随之消失,反而成为真正的劳动,成为一种与打工性质完全不同的劳动。在社会主义生产关系下,产品按劳分配,多劳多得,人们各尽所能,不需要物质刺激,不需要奖金挂帅,就能最大程度地解放劳动力,从而提高生产力。苏联“五年计划”时期的飞速发展就是一个铁证。
类似上述这样的文段《宣言》里还有很多,感兴趣的可以自己去读原著。
这是我后来写的读《宣言》的感受:“很久没有如此泪流满面过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逐渐地对人和事都丧失了热情。将近成人的年纪,却没有了恋爱的兴趣;习惯了男男女女的无病呻吟,不再会被故事打动,不再会为情歌共鸣;习惯了日日夜夜地刷着手机,游戏玩到麻木,甚至厌弃。获取新知的喜悦被日复一日的刷题抹平,在与学习厮守的岁月里,只剩下柴米油盐,和称不上惊喜的惊喜。年少的心似乎已冻结了,沉寂、冷漠、孤僻,成了最适合形容我的词语。我从未想到过,唤醒了那颗将死之心的,让凝固的血液重新沸腾的,竟是一本许多人认为枯燥而深奥的书籍。”这段文字有些做作,但写出的感受大抵还算真实。
在读《宣言》的时候,我几乎否定了我所有的过往:我过去所追求的梦想,不过是成为一个人上人,满足自己的私心而已;我过去所承受的苦痛,不过是在无病呻吟,是毫无意义的忧虑而已;我过去所以为的乐趣,不过是小资产阶级情调,是娱乐至死的行为而已。
《宣言》彻底摧毁了我积攒十多年的三观。回想起过去听过的鸡汤,回想起过去做过的“小资梦”,回想起过去长辈用来教导自己的充满利己主义色彩的“奋斗”,我忽然悲痛至极,开始对在自己身上长期存在的对劳动者的傲慢和自大感到后悔不已,也愤恨向我施加这种价值观的长辈和环境。那些我过去所接受的教育,那些我耳濡目染的东西,让我成为了一个“小粉红”和“精资”17,让我拥有了奴性思维和资产阶级思想。而对于那些真理,对于阶级斗争,对于马克思主义,却从未有人和我说起,我们的教学也仅仅停留在表面,不敢深入地讲解,仿佛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被那个虚假的社会主义欺骗太久了,我被那些资本主义文化腐蚀太深了!
三 信仰的重建
回顾自己的心路历程:想过隐逸避世,信过王阳明心学,试过禁欲,还听说过曹学和勃学18。童年时就已经看见过无数次的“马克思”,可马克思主义究竟是什么,却根本说不清。在过去,我是一位“个人主义者”,那时我的理想表面上说得高大上,什么“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而奋斗”,什么“造福社会造福人民”,其实到底是为了个人的私利罢了。追求幸福总是没错的,可在这个内卷的社会中,我自己得到的幸福却损害了他人得到幸福的权利。长期以来我为这样的想法所折磨。
毛泽东曾说:“社会主义改造有两方面,一方面是制度的改造,一方面是人的改造。”主席还强调:“人的改造,时间就要更长一些。”旧制度已经死去了,但旧文化不会立刻被埋葬,那些长期禁锢在人们脑中的思想,还在不断寻找可以寄生的地方。用马克思的话讲:“一切已死的先辈们的传统,像梦魇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奴隶制度已经灭亡了,封建制度已经灭亡了,资本主义制度已经灭亡了,可那些剥削阶级的遗体还在向外发散着臭气,还有人做着旧时代的梦,想要复辟,想要像奴隶主、皇帝和资本家那样不劳而获。虽然改革开放后的中国不讲阶级斗争了,旧制度换了个名字回来了,经济、政治、文化等各个领域资产阶级都逐步完成了复辟,但社会主义是不会死的,劳动人民是会醒的,马克思主义所阐明的客观规律还在发挥着作用。那场对旧思想旧文化旧制度的斗争,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没有停止过。2020 年,资本主义体系正在全面崩溃,无产阶级正在广泛觉醒,这种斗争已经越来越被人们所熟知,我也是在这一年实现了思想上的转变。
马克思主义是这个世界所给予我的最好的礼物。于我而言,马克思主义主要教会了我两点:一是认识世界的方法,二是改造世界的方法。
马克思主义最吸引我的地方,就在其透彻的世界观。马克思主义是剖析历史现象和社会问题的一把好刀子,曾经许多不能理解的东西,再学会了阶级叙事后,答案都特别清晰。阶级社会的一切矛盾,本质都是阶级斗争在各个领域的延伸。社会主义是从资本主义向共产主义过渡的中间时期,社会主义仍然存在着阶级,阶级矛盾仍然是主要矛盾。不谈阶级斗争的“社会主义”,就好比不教微积分的“物理”,所讲的东西必然是空洞肤浅且让人不明所以的;又好比没打补丁的“黄色游戏”,丢失了最核心的东西而徒有其名。现在,让我们重新审视一下阶级视角下的中国:
先看看无产者的视角。现在的大人们常爱对子女说:“毕业后你就能过上幸福生活了。”但其实,毕业才是苦难生活的开始。上来就要面临生存的压力。资源是有限的,要生存就得和别人抢东西,无论创业还是打工都一样。创业要有一定的启动资金,要有一定的市场远见,小镇做题家没有那样的资源和视野;且大多数行业已被垄断,创业之路狭窄且拥挤,企业难以逃脱破产的结局。打工得和别人拼学历,和自己的打工人同伴相互竞争。好不容易抢到了份工作,可等待自己的却不是幸福生活,而是被剥削。所有的努力换来的不是个人阶层的跃迁,而是老板阶层的巩固。他们的劳动成果被资本家无偿占有,他们只能拿到微薄的仅够维持生存的工资。越发激烈的市场竞争使劳动力越发廉价,“你不愿意拼命,别人愿意拼命”,他们只有更加努力地工作,才能使生活维持在原先的水平。社会财富积累在了少数资本家的手里,物价上涨,房租变贵,无产者却还是那般贫穷,只能更加饥寒交迫地度日。《骆驼祥子》这部小说概括一下就只有一句话:旧社会把人变成鬼。现在,仍有无数的无产者被变成了鬼:他们的肉体被摧残了,长期的高强度劳动造成了各种疾病的发生,甚至有的员工在岗位上猝死;而更残忍的是精神上的摧残,他们失去生活理想,失去人生目标,变得佛系,颓废不堪,萎靡不振,看着那些互联网上的人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又审视了自己的碌碌无为,想改变一切却又无能为力,于是像个行尸走肉般度日,成为了第二个祥子。
再看看资产者的视角。他们一方面要增值资本,提高利润,另一方面要维护自己的利益,维护当前这个体系。他们要想尽办法延长工作时间,从有偿 996 到无偿 007,用成功学和鸡汤来包装他们违反劳动法的行为,让放弃加班的人背上懒惰无能的罪名;他们要将失去青春、没有利用价值的无产者无情地抛弃,他们不说自己为了追求利润,而说自己在“向社会输送人才”;他们要树立一个个被操纵的傀儡偶像,吸引没有脑子的人一群群地撞进消费陷阱;他们要巧立名目,制造一个又一个活动,把各种传统节日包装成“购物节”“消费节”;他们要用各种白条和信用卡,把无产者未来的钱也拿到手里,让无产者今天所打的工,变成明天还资产者的债;他们要在全社会宣扬消费主义,用各种媒介来打压和污名化那些低消费群体,让那些还没被消费主义洗脑的人成为社会的笑柄,让他们在婚恋市场上被淘汰;他们要把自己跟民族和国家这种高大上的东西捆绑在一起,狐假虎威,反对他们就是反对国家,反对民族,就是卖国贼;他们要用各种手段压住那些不满的声音,任何投诉和抱怨都会换来严厉的报复;他们要养出一批工贼来进行工人阶级内部恶性竞争,挑动工人和消费者之间的矛盾;他们要用各种歪理邪说,给那些工蚁们洗脑,从而让无产者死心塌地地支持资本家的存在;他们要假装发善心,把吸到的血吐出来一些,并找媒体把自己标榜为“慈善家”和“人民富豪”,让别人以为他们的目的不是赚钱,而是为社会做贡献;他们要把高学历与高收入挂钩,刻意拿出一点资源分给高学历人群,为无产阶级打造了一个取得高学历就能获得高收入的信仰体系,让广大的无产阶级寄希望于自己的下一代,放弃自己斗争的权益。他们要不断地分化无产阶级,不断地削弱斗争意识,不断地模糊阶级概念;但阶级矛盾越发展,阶级斗争就越剧烈,资产阶级的阴谋诡计终会被识破,他们的遮羞布会被扯下,无产者的联合是无法阻挡的。
无产阶级是最伟大的阶级,他们承载着层层压迫,他们背负着世界前行,他们始终是推动社会不断发展的根本力量。无产阶级应该要成为世界的主人,而且必将要成为世界的主人;无产阶级不需要谁来拯救,他们自己就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无产者要想得到真正的幸福,只有一种方式,那就是联合起来,推翻资产阶级专政,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再用无产阶级专政消灭阶级,最终实现共产主义。正如《宣言》所指出的:“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
此外,马克思主义还赐予了我一套积极健康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首先是对学习的改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习,只是在那长期机械式的生活下,灵魂深处的惯性还能勉强推着我在地狱中前进。偶尔仰望,幻想长辈所说的毕业后的快乐天堂。直到有一天,美丽的梦破了个洞,不小心被我窥见了背面的黑暗,于是天堂的倒影里只剩下比地狱还要可怕的景象。我开始思考知识的真正意义。知识不是金钱,不是用来考试的,不是用来获取功名利禄的。知识是力量,是一种可以改造世界的力量。正如那个从马克思笔下诞生的“幽灵”,列宁用它摧毁了一个腐朽的旧帝国,毛泽东用它创造了一个美丽的新中国。更多知识意味着更高的能力,我们不该以物质利益为目的去追求高学历,那正是资本家的诡计。无产阶级队伍需要高学历高素质人才,为了人类的解放,为了那个没有阶级的社会,我们应该要学习,而且必须要学习。
然后是对人生意义的改观。也曾迷恋过,把那些冰冷的代码当作自己的桃花源;也曾深爱过,把一位梦中的女孩作为自己生命的支柱和灵魂的归宿。年轻时,我不懂保尔,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离开美丽热情的冬妮娅,去追寻那“假大空”的理想。而后来,我却到了每次读共运史都会想落泪的地步。看着一次次的流血,看着一次次的背叛,看着事物不断地走向反面,却看不到事物走向反面的反面,即正面。毛泽东的那句“物质不灭,不过粉碎”,总是在我的心中回荡着。有过悲观,也有过绝望,可看着那一个个被压迫着的苦难的人,我又不断地回想起导师的教诲:我不仅仅要拯救我自己,我的肩上还承担着拯救所有人的使命。什么游戏,什么谈恋爱,什么人上人,什么伟大复兴,这世间哪还有比解放全人类更壮丽的事业?
有人说,青春是用来追梦的。“梦”这个字现在沾满了资本主义的铜臭味,有点恶心,我不太喜欢。我觉得青春是用来燃烧的。有的人把青春烧在了打工上,抛弃了高尚的理想,却还是没能逃过卑劣的生活,被老板不停地压榨,充当了资本家的燃料。其实他们还有一种选择——把青春烧给革命,烧破黑暗,烧出光明,最后烧成的灰烬,将会生长出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世界。学生天生的小资产阶级性质是难以克服的。小资产阶级掌握一定的生产资料,可以自给自足,即靠着自己对自己掌握的生产工具施加劳动就可以获取足够的生活资料来维持生活,他们会受到大资本的压迫,会受到大资本的竞争和排挤,因而他们反对资产阶级;但他们又幻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扩大生产,从而成为新的资产阶级,不愿意将生产资料公有,所以他们又会反对社会主义。而学生情况类似,他们认为应试教育浪费人的精力,把时间都花在了无用的内卷之中,所以反感当前的应试教育体系;另一方面他们又幻想通过这座“独木桥”来获得人上人的头衔,享受人上人的生活,因而反对建立文革时期的教育制度。这两类人在革命中都具有动摇性,同时也常感到迷茫,因为真正彻底解决问题的方式自己总是难以接受。从现在学生对于“内卷”二字所表现出的困惑就可以看出来。上升通道在竞争中逐渐变窄,学业负担加重,学校残忍手段层出不穷。可面对这样的困境,学生自己找不到出路,甚至还把内卷玩成了一个梗。这个代表了严肃社会现象的抽象名词就这样沦为了在学生间被滥用的自娱自乐。中国这里曾零星地爆发过几场学生起义19,不过我估计那些为了自己假期权益而联合起来阻止学校为竞争而抢着提前开学的学生中,少有人能意识到解决内卷问题的真正方法是消灭私有制——而这正是共产党人的最终追求。学生是一个进步群体,如果有合适的引导,他们可以成为革命的重要力量;但如果引导不当,则可能被敌人利用。我最喜欢和青年人交谈,青年人没有偏见,他们以是非为评判标准,而不是利益;他们愿意相信真理,愿意接受先进思想的改造。正直善良的青年人拥有朴素的感情,爱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部分青年人止步于爱国主义,但越来越多的青年人,通过爱国主义的桥梁,最终走向了共产主义。特色社会主义的谎言终究是要被看破的,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真理也总有战胜谎言的一天。
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如果生活欺骗了你,你就用力撕碎它的谎言;如果社会毒打了你,你就用力夺过它的皮鞭。没有从天而降的英雄,只有挺身而出的凡人。我希望,我也相信,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觉醒,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与其消极沉沦,不如奋力抗争;与其选择庸俗的残喘,不如选择高尚的绽放。
2021.1.31
2021 年 1 月 28 日期末考,余暮数学物理发挥失常,只拿了个班级第五,市里排到了 200 多名。这次数学、物理市统考题量很大,余暮平时又不爱刷题,晚自习做完作业就看闲书。这两科只比班级平均分高了十分。优势科目没发挥出来,英语又在拖后腿,总成绩自然不太好。
2021 年 1 月 31 日,寒假正式开始。余暮在 B 站刷到了一个宣传马克思主义的视频,UP 主叫“星星之火”。余暮觉得视频不错,就点进主页看了眼,发现有一条动态是 QQ 群的二维码。余暮尝试扫了一下,群名叫“星星之火迎新群”,进群要回答一个问题:“毛最后一次斗争的目的是什么?”
“反修防修。”余暮就写了四个字,随后点击“发送”。
很快余暮通过了申请,管理员说了几句欢迎新人的话,随后又说如果想进主群要去群文件里下载“2020-2021 星星之火入门考试.docx”来做,答案另写在一份 word 文档里,备注上 QQ 号发给群管理,考试合格就可以进入主群。
余暮下载了文件。试卷题目不多,打印下来也就三页。
2020-2021 星星之火入门考试
这是一套题,分三大题,选择题,判断题,简答题
出题人:Exusiai
考试时间:60 分钟,禁止作弊抄袭
第一大题,选择题
1,以下哪篇文章不是毛主席写的()
A,《别了,司徒雷登》
B,《放弃幻想,准备斗争》
C,《苏联利益和人类利益的一致》
D,《这是最后的斗争》
2,马克思主义哲学是()
A,从物质第一性,精神第二性出发解决哲学基本问题的
B,从理论和实践的关系出发解决哲学基本问题的
C,从实践出发解决哲学基本问题的
D,从自然和社会的关系出发解决哲学基本问题的
3,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产生是哲学史上的巨大变革,其成就不包括()
A,使得无产阶级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科学理论武器
B,在人类思想史上第一次有了绝对真理的理论体系
C,在实践基础上实现了唯物主义自然观和历史观的统一
D,创立了唯物史观
4,十月革命前后出现的社会革命党的性质是()
A,代表沙俄资产阶级反动利益的傀儡党
B,俄国无产阶级的武装斗争党
C,俄国势力最大的小资产阶级党
D,乌克兰地区无政府主义政党
5,下面哪一个部分不属于马克思主义的三部分之一()
A,社会主义发展部分
B,无产阶级革命斗争部分
C,唯物主义哲学部分
D,政治经济学部分
6,以下哪条不是教员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的观点()
A,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B,北伐军单纯的占领对当地农民运动帮助十分微小
C,农民运动,不是糟的很,而是好得很!
D,干部应注意对农民的思想教育,并且不能忽视农民的力量
7,以下哪位没有对马克思理论做过一定贡献()
A,斯大林
B,伯恩施坦
C,考茨基
D,切·格瓦拉
8,西班牙内战中,是哪国共产党提出了组织国际纵队的想法()
A,德国共产党
B,苏联共产党
C,法国共产党
D,西班牙共产党
9,我们不该和以下哪些人联合()
A,思想开明的绅士
B,安那其(即无政府主义)武装割据
C,反对资本主义的封建地主
D,罢工时有意砸毁生产资料的工人
10,以下哪个观点不是列宁在《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中的观点()
A,坚持党内铁一般的纪律
B,不参与任何反动的工会
C,德国左派思想有待改进
D,有目的地与非共党联合
第二大题,判断题
11,社会主义阶段不需要进行阶级斗争,只用倾尽全部进行经济建设。()
12,工人的工资和资本家的利润成反比。()
13,就目前局势看来,列宁的先锋队理论是非常正确的。()
14,罗莎·卢森堡是苏联伟大的批修斗士。()
15,民族主义和马克思主义是相辅相成的。()
16,日本法西斯的投降主要是因为美国的原子弹。()
17,托洛茨基认为,社会主义革命不需要外部世界的帮助。()
18,苏维埃社会主义联盟是人类史上第一个无产阶级政权。()
19,生产的直接目的不是使用价值(既不是直接的使用价值,也不是间接的使用价值,即不是通过商品交换取得使用价值),而是使现有的价值增值,即获得剩余价值。()
20,苏俄政府曾将马赫诺的无政府主义武装割据称为“匪帮”。()
第三大题,简答题
21,一句话解释马克思列宁主义中“国家”的概念。
22,你如何看待“一带一路”和“战狼外交”?
23,有人说在新时代“要做比尔,不做保尔”。这句话你认同吗?为什么?(保尔指保尔·柯察金,比尔指比尔·盖茨)
24,新冠疫情期间,相当数量的企业以“紧急状态”为由强迫工人加班,这种行为你认同吗?为什么?
25,请用三句话或更少描述你认为的共产党是什么样的。
26,简单论述资本主义转变为帝国主义的必然原因。
27,《回顾》一书作者认为,共产主义是随着教育发展,人民普遍观念进步,从而和平过渡到共产主义的。你同意吗?为什么?
28,张教授认为,郑和下西洋“以和为贵”的政策之所以与西方的远洋殖民政策不同,是因为骨子里民族性不同,无关时代。你认同吗?为什么?
29,你为什么想加入“星星之火”?
30,你会什么技能吗(例:剪辑视频,文稿配音等)?请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
请另行作答在文档上,标明题号,等待考核,谢谢配合
“1-5 CABAB
6-10 BBBCB
11-15 FFFTF
16-20 FTFFT
21 国家是统治阶级用来压迫被统治阶级的工具,是一个历史范畴。
22 一带一路:为发展资本主义积累资金,是对别国的经济侵略。
战狼外交:违背国际主义原则,是资本主义社会中民族主义不断发展导致的结果。
23 不认同。
无产阶级的历史使命是推翻资产阶级专政,建立无产阶级专政。成为比尔,是逆着历史的大道前行;只有成为保尔,才能推动社会的发展,才能真正地实现个人价值。
24 不认同。
这是一种压榨工人阶级的行为。
25 始终强调阶级斗争。
实行群众路线,即大民主。
永远站在无产阶级这边。
26 资本主义不断发展,使生产资料越来越富集,最终被少数人、少数国家垄断。资本主义国家之间、资产者和无产者之间的矛盾无法调和,终将爆发。
27 不同意。
共产主义不会和平到来。社会主义是共产主义的初级阶段,是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之间的过渡时期。通过推翻资产阶级专政,建立无产阶级专政,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受到限制,共产主义的生产方式得到发展,人类逐步从资本主义过渡到共产主义。至于共产主义的到来,不是因为‘教育发展’‘观念进步’,而是生产力不断发展导致的必然结果。
28 不认同。
民族性这玩意就是扯淡,是唯心主义者的屁话。民族性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已经逐渐消亡了。西方远洋殖民,是因为有着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迫切需求;中国古代封建经济自给自足,没有扩张侵略的刚需。
29 身边没有理解我的人,太孤独了,想找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30 会写文章,知乎有 2000 粉丝。个人主页:https://www.zhihu.com/people/yu-mu-2-19。”
自上高一以后,余暮就一直有在键政圈活跃。他的知乎 ID 改为了“觉木仁”,每个周末回家都会评论几句时事,发表几篇文章。不知不觉间也积累了一些粉丝。凭着这个优势,余暮成功进入了主群。迎新群里有 400 多个人,但主群只有 60 来个。余暮这才知道这不是一个共趣组织,而是一个革命组织,群成员来自全国各地,主要集中在大城市,住在 L 市的只有余暮一个人。
群友教会了余暮怎么使用 VPN 翻墙浏览境外网站。他们看余暮在知乎有点粉丝,就安排给他宣传的工作。其实也就是在网络论坛上或评论时政,或声援底层人民,或宣传马克思主义,和余暮之前干的事情没什么区别。
群里氛围很轻松,大家都互道同志,工作没有硬指标,当然也没有工资,大家都是打工自费来搞革命的。“星星之火”有时会举办线下聚会,不过都是在一些大城市里,规模也比较小,一般就 10 来个人,和“中共一大”的出席人数差不多。不过余暮没有和任何一位同志线下见过面。“星星之火”比较经常开的是线上聚会。“星星之火”还有第三个群,叫“星星之火读书会”。读书会每周六晚上九点开始,由主群的人负责主持,会先挑选一本书,由主持人导读,其他人可以在群里自由讨论。余暮只参加过《国家与革命》的那次读书会。参不参加都是自愿的。
在迎新群里管理不允许大家聊敏感话题。可能是因为迎新群入群门槛低怕混入内鬼。主群则可以随便讨论,甚至群文件里全是敏感资料。迎新群主要聊日常,游戏、恋爱、教育、医疗、房价,反正只要不是太敏感的都可以聊。主群一般都在聊革命工作上的事。在主群里,余暮才知道中国现在有很多地下的革命组织,就像星星或者繁花一样点缀在这 960 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上。余暮有时也不得不和其他组织的同志交接工作。余暮还不时会听到某某组织被国安局查封的消息,不过这种消息只有主群的人能知道,上浏览器根本搜不到,甚至外网都没有相关消息。
中国的第二次社会主义革命还处于早期的宣传阶段,这就导致本应秘密进行的革命活动不得不以半公开的方式开展。这是现阶段革命的一个很矛盾的点:以半公开的方式进行秘密活动。怕人知道,又怕人不知道,像极了刚恋爱的小学生。
余暮发现很多同志都爱用二次元美少女作头像。他们说这种伪装成“无害的二次元肥宅”的伎俩对网警没用,主要是图个自我安慰。余暮也想图个自我安慰——毕竟换上粉粉嫩嫩的萌妹子头像看上去就没有威胁,不容易暴露自己革命者的身份。于是余暮用群友给的梯子上 Pixiv 的排行榜上找图。那时《原神》甘雨刚实装不久,排行榜里全是甘雨的色图。余暮画了半天时间才找到一个画师的原创角色图。不过,自那以后,B 站就天天给余暮推荐《原神》相关的视频。禁欲主义虽然名存实亡,但仍流毒不浅,余波未歇。余暮到现在还是没再碰过游戏,所以看《原神》的二创视频也就图一乐,没想过去玩。
2021 年 3 月 13 日,高一下学期第一次半月考。余暮不幸考了班级政治倒一。主要是政治刚好教到了党和国家那块,很多问题余暮都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一番。之前的几次考试余暮也有阴阳,但那时可阴阳的题目没有这次多。
2021 年 3 月 14 日,政治课讲评试卷。芬晓红不知哪根筋抽了,突然心血来潮地说要让大家看看政治第一名和政治最后一名的答案有什么差距。于是余暮的答题卡暴露在全班面前:
“1,党和国家以人民为中心,用武力赶走示威群众,提高了社会治安,使人民生活更加幸福。
2,党和国家以人民为中心,把国有企业转卖给私人老板,促进了经济的繁荣发展,使人民生活更加富裕。
3,党和国家以人民为中心,抓捕维权工人和前来声援的学生,保障了生产的秩序,使人民生活更加安全。”
政治老师很快关掉了智学网,把余暮叫了出去。
“你行为恶劣,反党恨国,彻彻底底的反动派,放以前可是要坐牢的!”
“你真的了解过以前的历史吗?以前的共产党鼓励大家对党进行批评,文革时还提倡群众贴大字报,反倒是那些反党恨国的人整天想着怎么堵上人民的嘴。再说,按你这样的逻辑,那些被抓走的五四青年是不是也‘行为恶劣’‘反党恨国’是‘彻彻底底的反动派’?”
“别跟我扯什么五四运动!时代变了!你现在跟我去见段长!”
“邱存华段长,这是余暮的政治答题卡。”政治老师把手机拿给段长看,“题目要求举出三个‘党和国家以人民为中心’的例子,余暮却在这里乱写,他这样子是没有分的!”
邱存华皱了皱眉头,随后又笑着挥了挥手:“嗯,看得出来,余暮还是很关心底层人民的,就是太年轻了,我和他单独聊聊吧。”
“余暮啊,马克思的书要少看,他讲得太肤浅。知道《商君书》吗?这本书才讲得深刻。里面有句话是‘国以善民治奸民者,必乱至削;国以奸民治善民者,必治至强’,治理奸民就要用奸臣。我对待你们的态度也是这样,好学生就可以好好讲道理,坏学生就要打骂与说教结合,否则没有效果。”
什么封建古籍也敢来碰瓷马列著作?余暮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什么共产主义就是个谎言,美丽的谎言,共产党自己也知道这是个谎言。那为什么要叫共产党呢?因为这只是个口号,是个旗帜,仅仅是为了把人们聚集到一起而已。人性就那样,共产主义永远也实现不了。按需分配?人的需求永远也满足不了,怎么按需分配?”
“人性不是抽象的永恒不变的;按需分配是为了防止按劳分配所产生的阶级分化,他完全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说了马克思的书要少看,你那些理论不还是马克思的东西?你对政治的理解不透彻。我给你推荐几本书。前面说的《商君书》,还有什么《韩非子》《管子》……”
余暮跟邱存华道过谢后走了。“封建僵尸”“老古董”,这就是余暮对邱存华现在的印象。这种人不值得争辩,他的傲慢已无可救药。
政治老师回去后在智学网上翻看了余暮前几次考试的答题卡,又详细检查了余暮的作业,发现他原来是惯犯,只不过之前一直没注意到而逍遥法外。芬晓红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段长,段长觉得事情不太妙,就召集几个老师开了个会,会后又问了下校长怎么办。
一时之间,对余暮的讨伐接踵而至。
2021 年 3 月 14 日晚自习,何于沐把余暮叫到了教室外。
“有理想是好事,不过现在你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将来你才可以去当国家主席,不然你的才华抱负都无处施展。”
改良主义是吧。你对 100 年前的中国共产党说现在的任务不是搞暴力革命,而是去努力竞选中华民国的总统,看会不会被当成傻逼。余暮想着,没说出来。
“共产党可不是靠竞选民国总统上台的,人家是靠暴力革命实现理想的。”
“可现在跟民国时期不一样了。”
余暮没说话了。一样不一样,可不是人的主观意志能决定的,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反正革命是胜利了,但复辟也成功了,一切不都回到了原点么?要说区别也是有的,至少蒋介石不会声称自己实行的是社会主义路线。
2021 年 3 月 15 日下午,母亲来学校找到了余暮。母亲说,她的一个同事的儿子本来考上了公务员,结果就因为在网上发表了一些不当言论,被判刑五年,现在他的全家人都在想办法怎么把人弄出来。
虽然余暮知道这个例子大概是母亲随口编出来的,但余暮还是想说,就这?就这你以为就能吓唬住我?关于这种事情余暮知道的肯定比母亲多,而且还都是真实案例。
他知道有个叫毛继东的党员,给中央写了封十万字的信,详细解释了邓小平理论怎样歪曲马克思主义,请求把邓小平理论从党章中删除,结果信送到了,人也进局子里了;他知道有个叫曹为平的乌有之乡专栏作者,因为在复旦大学门口发传单,为毛泽东时期的历史拨乱反正,结果人被便衣带走了;他知道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学会里的学生去支援佳士工人运动,结果悉数被警察逮捕,被媒体污蔑为“境外势力”;他还知道,在“星星之火”里干活的时候接触到不少革命组织,有些前一天还在交接工作,第二天组织就被查封,人全被网警请去喝茶了。他知道这样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或在互联网上开论战,或在暗巷山区打游击战。在历史上的每个时刻,在世界上的每个角落,都有人在为了心中的正义同邪恶抗争。自文革结束后,在中国,对左派的迫害就没有停止过;即使在中央明确提出要支援左派的文革中,也有一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在暗中迫害左派。没点觉悟余暮不会干革命这种事情。余暮很清楚自己的下场,他会被送去监狱,还可能被枪毙。但他并不害怕。历史会公正地审判一切。即使最终他只会成为统计数据上的一个数字,但他仍是反抗暴政的先锋,是为革命牺牲的烈士。他可以被毁灭,但不会被打败。有句鲁迅的话怎么说来着?“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只要余暮的脑中还有敌人所不能容忍的思想,即使这不会带来任何改变,他也战胜了他们。
2021 年 3 月 15 日晚上,吴斌把余暮叫到了行政楼里的教务处。
“你知道王明为什么会犯错吗?”
余暮呵呵一笑,这套路他在熟悉不过了。我说你修正主义,你骂我教条主义。中国和苏联曾经就这样吵了十年,余暮会不知道他什么想法吗?
“教条主义。”
“那王明为什么会犯教条主义错误?不就是没有分析中国国情,错误地把苏联的经验套用在中国革命上吗?我们中国肯定要走有自己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不能一味地……”
之后的话余暮就没听了,全程“嗯嗯嗯”应付了过去。对于这种连修正主义和教条主义都分不清的人也确实没什么好聊的。果然辩论的最终奥义就在于对概念的解释啊……
跟吴主任道谢完,余暮本以为可以回班上自习了,没想到吴主任叫自己出教务处后直接去行政楼最里面的校长室。原来校长也要找余暮。
“你讨厌资本家,对吧?”
“不能说讨厌。资本家是在社会发展的规律下自然诞生的,但也会随着历史的继续发展而消失。我只是想尽我的微薄之力加速这一进程。”
“你爸跟我关系不错,早上还来这里坐过。他就是资本家。他知道有你这样的儿子会是什么想法?”
“恩格斯也是资产阶级出身,人家照样可以成为无产阶级革命领袖。”
“我就是资本家,我对资本家的了解肯定比你多。告诉你,资本家是消灭不了的。你看文革时期说要消灭资产阶级,造成了多大的混乱!”
“那些混乱基本都是反对文革的破坏分子制造的,走资派就是他们的最高司令部。走资派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挑拨群众斗争群众。而且这还只是第一次群众政治的尝试,经验不足,有部分被坏人利用了。巴黎公社也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但能因此而否认共产主义理想吗?”
“哪有什么被坏人利用,群众自己就是坏人。当时的造反派都像我们学校这里的社会生一样。社会生知道吧?父母花几万把他们送进来,结果他们什么好的都不学,打架吸烟破坏公物辱骂老师,什么都干!我们创办了学校,让社会生都能接受教育;我们没了,那他们不就没书读了?文革期间大家连受教育的机会都没有!”
“文革只是取消了高考,学校又没拆,何来教育贫瘠这一说?当时不过是采用群众推荐的方式上大学而已。高考实现了程序正义,但没有实现结果正义。看现在考上大学的人中,农村比例多少?城市比例多少?发达城市比例多少?不发达城市比例多少?是否有一个好的出生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能否上一个好的大学,这也叫公平吗?群众推荐虽然没有程序正义,但能够实现结果正义。”
“群众推荐怎么可能比高考靠谱!村干部想推荐这个人,你们群众敢不同意吗?到头来不还变成了人治,有什么公平可言。”
“文革给了群众打倒干部的权力。”
“这不就会造成社会的混乱吗!我看那个干部不顺眼,那我是不是就可以打倒他?大家互相斗来斗去,最后斗出个什么结果!”
“这些情况可以通过完善制度来避免。文革的尝试失败了,但并不代表群众政治是不可行的。就像苏联的尝试失败了,只能证明苏联模式是有问题的,并不能说明共产主义是无法实现的。”
“行行行,我看你也挺固执的。资产阶级消灭不了,但可以用法律来限制他们。你可以像北欧一样只允许资本家拿 20% 的利润,从而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但要能推行这种法律,你得当上大官,那首先就得好好学习。”
又拿改良主义忽悠人。余暮抿了抿嘴唇,道了句谢,出了段长室。
走在回班的路上,一个想法一直漂浮在余暮的脑中——投降。
如果自己不投降的话,那么自己将来可能会一直这样骚扰来骚扰去。这样的论战根本没有意义,改变不了任何人的想法,谁都不肯听信对方,谁都不能说服对方。只有投降才能结束这场纷争。
后来会想起这件事,余暮觉得自己当时的动机并不仅仅是“假装投降”。所有的玩笑都有一些真实的成分。为躲避长辈的围剿而暂时屈服恐怕只是个导火索。投降的主要原因余暮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对革命能否胜利根本就没有底。他当初混在知乎键政圈的时候,就常常能遇见那种逆天精资。自己明明是被剥削者,却一直为资本家说好话。这种群体并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普遍存在着。他们真的能够拯救自己吗?他们真的能当国家主人吗?自己做的这一切值得吗?他能够对得起自己的内心,但别人能对得起他的付出吗?余暮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但他的潜意识里肯定曾经这么问过自己。
2021 年 3 月 27 日,政治考试。余暮在答题卡上写下了早已想好的《投降书》。
《余暮手稿·投降书》
我将和我那洋溢着斗争热情的青春岁月告别
我将变得圆滑世故以融入大人的世界
我将充满偏见地站在真理的对立面
我将抛弃我的理想并亲手将它埋葬
是的,我决定投降
屈服于环境,屈从于师长
我的行为和我的思想持剑对峙互不相让
我已被切割成了两半痛苦不堪
我的精神渴望生命的绽放
我的肉体却在机械地残喘
高尚和卑劣在我的骨骼间碰撞
神圣与罪恶在我的血液中荡漾
这就是我的主要矛盾,我的对立统一
尽管知道还有无数的人处在阶级压迫的苦难之中
但我却连自己也无力拯救
尽管知道当下的学习早已失去了意义
但我却必须为了上升几个排名而同我将来的无产阶级战友厮杀拼命
十六年了,我一直吃着农民种的粮食,住着工人造的房子
我所使用的一切物品,都翻涌着劳动人民的血和汗
他们辛辛苦苦地把我养大
我却没能使他们奴隶般的社会地位得到哪怕一丁点儿的改善
他们流尽鲜血赶走恶龙把我迎进了新家
我却没能保卫住社会主义而任凭恶龙归来作乱
我过去所做的,无非是声援一下底层人民,宣传一下马克思主义
虽然没几个人看,更没有人会认真听
可如今,我连这个贡献微薄之力的机会也要失去
从今往后,我将为了我的成绩,不得不说些违心的话语
从今往后,我将全身心地投入那场囚徒困境,为了一点蝇头小利牺牲精力
我就是装糊涂的天才,清醒着的傻子
我就是可耻的工贼,该死的内奸
对不起,伟大的无产阶级,我挚爱的战友——
我背叛了你们!
于此刻起,我将无期限地退出左圈,不谈论任何与政治沾边的东西
以上就是我的投降宣言
2021.3.27
算上空行和标题,一共 41 行,刚好写满答题卡。
2021 年 4 月 4 日清明节放假。回到家中,余暮把发表在知乎上的所有回答和文章都删了。他注销了知乎账号。在知乎网友看来,这不过是又多了一个因冲塔而被封号的人。他出了“星星之火”的所有群聊,删了所有同志的好友,他自己的解释是准备去“支援印共毛”。不过他用 QQ 小号重新加进了迎新群。因为他喜欢那个氛围。同学不懂他,老师不懂他,同学不懂他,只有同志懂他。这一次他对群问题的回答是:“为了不让无产阶级吃二茬苦,受二茬罪。”最后,余暮翻出了自己的手稿,把所有和政治有关的文章都挑了出来。
《马克思主义入门 0:我需要学习马克思主义吗》
《马克思主义入门 1:学习马克思主义的方法和态度》
《马克思主义入门 2:资本主义的产生、发展和灭亡》
《马克思主义入门 3:劳动与社会关系》
《当代中国教育的七宗罪》
《现代家庭制度的剥削本质》
其中前 3 篇文章已经发到了知乎专栏,第 4 篇写完草稿还没修改,最后 2 篇只有大纲。
余暮看了看《我为什么活着》,犹豫了一下,没把它扔掉。其他涉政文章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活了这么久,余暮还是没有学会说谎。自己说了要投降,那就得对自己说的话负责啊。
余暮把理想从内心驱逐出去了,现在他需要一样东西来填满空虚的心。他下载了《原神》,ID 取为“雨幕”——他要在这个雨天,这个赛博世界,为自己的理想举办一场葬礼。
我不是二次元,也从未爱过这异世界。我不过希望把我那暴毙于现实的可怜理想,悄悄带到一块平静而舒适的墓地里安葬。
——《余暮日记》
望着窗外若有若无的细雨,余暮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要在清明节扫墓了。
第九章 熄灭
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它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
——毛泽东《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时 nova 4e 的拉跨性能就体现出来了。《原神》移动端的最低画质竟然带不到 20 帧,而且游戏没玩到半小时就闪退了。余暮试着用家里的电脑玩,结果更离谱,最低画质可能还不到 10 帧,而且才玩五分钟程序就崩溃了。余暮于是去玩云游戏,不过卧室里 WiFi 不太好,云游戏延迟太高,最后余暮索性就去客厅里玩了。打开云游戏后余暮才知道自己之前玩的是 B 服。反正 B 服也就玩了不到一小时,余暮就去注册了个官服账号。填写身份证的时候,余暮犹豫了一会,不过最终还是写上了自己的身份证。
一来余暮当时还不知道父母的身份证,虽然他也听说过班上有同学上网找通缉犯的身份证来实名认证的,但他总觉得用陌生人的身份证不安全。二来他觉得自己这种正直的人不能干这种勾当,他至今都还不太会撒谎,不然他完全可以在政治考试和政治作业中掩盖自己的思想。三来他可能也不希望自己沉迷游戏,毕竟自己只是想把它当成一个理想的坟墓,帮助转移一下注意力,让自己忘掉马克思主义。
不过《原神》这种全是单机内容的网游,其实防沉迷最好的方式就是一下子把游戏打穿,当没有任务和活动可做,每天只是无聊地清体力做日常,重复这种机械劳动,也就是到了俗称“长草期”的时候,游戏就没意思了,自然一段时间后就放弃了。每天限制 1.5 小时其实更容易沉迷——可惜我们亲爱的光腚总局只会一刀切,永远也无法明白这一点。
就这样,在日限 1.5 小时的帮助下,余暮成功沉迷了原神。回到学校后,他每天晚上都要去隔壁徐叶的宿舍,在那里和徐叶、林清远聊天。班上就他们三个人在玩《原神》,其他的男生要么在玩《王者荣耀》,要么就在玩《和平精英》;至于女生……余暮知道的有玩游戏的不多,她们更喜欢刷抖音和追剧追星。这就是他们课外的全部文化活动了。在这个四线城市里,人们的娱乐方式极其单一,而监狱里的学生的精神更是和他们所能得到的爱与关怀一样贫瘠。
云游戏每次进游戏的时候,界面上的图标全都是红点。余暮有轻微的强迫症,习惯先把红点清掉。2021 年 5 月 2 日这天,余暮发现邮件多了个红点,里面竟然是米哈游送来的生日礼物——一个蛋糕和两个脆弱树脂——这是继 nova 4e 之后余暮第一次收到礼物。余暮这才想起来自己又大了一岁。16 岁,花一般盛放的年纪,却有着一颗快要凋谢的心灵。可惜这份来自赛博空间的礼物没能治愈余暮心中的痛楚。
2021 年 5 月 12 日,历史教到了新中国史。余暮看到作业里那些睁眼说瞎话的题目,还是忍不住“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了一番。第二天黎心雨就来找余暮了。
那时候黎心雨正好在值班——教学楼里的连廊也是要有人看管的,一天轮换一人。上课的时候看是否有学生私自离开班级,自习的时候看哪个班吵闹不安静,中午和晚上下课后检查各班是否关灯关门,以及教室里是否还有人——每天做的就是这种工作。5 月 13 日的中午放学后余暮正打算去吃饭,刚出教室门就被黎心雨叫住了并拉到了值班的座位旁。
“你是对历史教科书有什么意见吗?”
“嗯,抹黑前三十年,洗白后四十年。”
“可前三十年确实有很多问题,后四十年也确实有很多成就啊……”
“片面的真相和假象没有区别。他们不敢把前三十年的成就全部展现出来,也不敢把后四十年的问题全部暴露出来。他们更不敢把出现问题和取得成绩的原因都说清楚明白。前三十年的问题一部分是因为初次建设社会主义缺乏经验,另一部分原因是反动势力暗中破坏;后四十年的成就,主要是靠压榨劳动群众、侵吞公共财产和出卖国家利益取得的……”
“嗯……人们对历史事件本来就有不同的评价。立场不同,看法不同。不过中国确实有点特殊,很多事情都不允许有相反的声音。我有个导师,就是研究文革历史的,每次论文都没法过审,得一遍一遍地修改。”
“是的。历史不能放开讨论,政治不能全民参与——只有心虚的统治者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而我们正处在这样一个表面自信内心自卑的国度里。”
“你这些东西都是哪里看来的?”
“网上看的。有一个网站叫马恩资料库,就是这个……”余暮接过黎心雨的手机,输入了马恩资料库的网址,Loading 了一会,不出意料地出现了“无法访问此页面”的字样。“嗯……网站可能出了些问题……”
“时间也不早了,去吃饭吧。老师是教历史的,就算真实历史和教科书有出入,那我也不能不这样教啊……”黎心雨拍了拍余暮的肩膀,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我平时就在文科办公室,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哦。”
我以后不能和你聊这个,我已经投降了。我答应过他们不能再讨论政治相关的东西。这次谈话本就已经违反投降宣言了。这话余暮没说出来。他内心里其实很想和黎心雨多谈谈。他感觉黎心雨和别的老师不一样。但余暮甚至全程不敢看黎心雨的眼睛。他相信,只要黎心雨注意到他那闪躲的眼神,一下就能把他所有的脆弱和怯懦都看破。
5 月 16 日,周末回到家中,余暮用梯子试了下,还是进不去马恩资料库的网站。大约马恩资料库的确已经消失了。
2021 年 5 月 19 日,早晨。余暮在食堂吃饭,隐约听到周围的人在谈论和“跳楼”有关的事。回到班上后,也有人在说这件事。早读课结束后,学校突然来了个全年段,不,应该是全校范围的大检查。余暮他们被赶出教室,出教室前还得用金属探测仪扫一下身体。然后几个生管老师检查书包、挂袋、抽屉和柜子。教室外闲聊大家又聊了起来。余暮也大概知道了原因:昨晚一个初中部的女生留在寝室没去教室自习,晚二的时候从女生宿舍楼上跳下。死后不久几个生管过来处理尸体,收尸现场被人拍下来并发到了微博上。学校怀疑是某个偷带手机的学生拍的,正费尽心机地想把那个人揪出来。中午放学后,一位男生打开了班里的多媒体电脑,登上自己的 QQ,打开了一个群聊——那个视频在微博上被封禁了,但却在 L 市的学生群里疯传。
视频是从高处偷拍的,可以看见垃圾池前有一滩血迹,血迹正中央是一具尸体,尸体旁围了三个老师,或者也可能是领导,似乎正在商量怎么处理。虽然画面很模糊,但却比那些高清的电影镜头更让人感到恐怖——毕竟是真实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围在多媒体旁的几个女生见到尸体后尖叫着跑开了。余暮站在一旁静静地看完了。视频不长,就十多秒,视角还一直在晃——偷拍的人应该也很慌张,匆匆忙忙地就结束录制了。那位男生刚把 QQ 退掉,连廊值班的老师就过来催人撤离教室了。余暮拿上校卡就走去了食堂。
西山中学最外面那一排的每栋楼上都有标语。从大门外望进去,从左到右依次是行政楼、图书楼、艺术楼、食堂兼女生宿舍楼20。行政楼上的标语是“只为成功想办法,不为失败找理由”,图书楼上的标语是“创一流名校,谱百年华章”,艺术楼上的标语是“为孩子的美好未来领航”。而那位女生是从标语为“不落下一个学生”的宿舍楼上落下来的。
其实知道有人跳楼的消息后,余暮并没有多大震惊,想必其他学生也是这么觉得的。L 市里一直流传着“西山教学楼,一跳解千愁”的段子,L 市没有一个中学生不知道西山中学是个什么鸟样。余暮反而觉得有些奇怪,六年多了才发生第一起命案,不知道是不是有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被学校压下去了。
之后发生的种种事情再次证实了跳楼一事。学校在每栋教学楼的护栏上又加装了铁丝网——现在一只麻雀都飞不进来。教室的窗户也加装了三根大铁柱,算上原来就有的三根,六根粗棍子把不到两米高的窗户封得严严实实的,别说人跳出去,头都伸不出去。二楼、三楼、四楼的连廊上都装了铁门。不过三楼连廊和四楼连廊的门之后再没打开过。除此之外,教学楼楼道以及其他许多出入口都装了铁门,连同二楼连廊的门一起,在上课期间和学生离开之后全部关闭;换句话说就是只有学生老师出入教学楼的时候才会开门。学生们的评价是纯狱风格。这下真成监狱了。
以后在西山中学走夜路的时候,再也不用害怕孤独了——有一个女鬼会永远陪着你。
2021 年 6 月 30 日,期末考结束,高一暑假开始了。
这次期末班级成绩都不理想。高一上时班里没有一个进入市前 100 的,高一下终于实现了从零到一的突破。不过这点小进步并没有让何于沐满意。何于沐觉得这个班教不出什么名堂,在搞下去可能把自己名师的称号给毁了,于是违约跳槽去了省外的一所私立高中教书。
邱存华因为教学上的一些分歧和家委以及校长闹掰了。邱存华不喜欢何于沐管理班级的方法,觉得何于沐对学生太宽容,想抢过他班主任的位置,就跑去和家委以及校长说何于沐的坏话,比如不负责任、纵容学生等等,想替代他成为下学期的班主任。结果校长不同意,因为何于沐他是从 Z 市实验中学高价买过来的;家委也不同意,因为在孩子们的转述中何于沐比邱存华更好。邱存华有点发飙了,又怼校长又怼家委,说他要是下学期没当上班主任就辞职。结果何于沐先辞职了,校长和家委都以为他是被邱存华逼走的,一时对邱存华的声讨不断。而在这个尴尬的时刻,省内的另一所私立高中邀请他去当副校长,邱存华便直接跑路了,临走前还给校长放了句狠话“没有我,西山中学就没有未来”。
学校让刘怀仁,也就是刘阁铭的父亲来当六班的新班主任。刘怀仁教语文,也是刚高考完的高三创新班的班主任。他带的班成绩还不错,出了一名清北的学生。虽然那位学生是买来的——他中考考到了 Z 市某县的县状元,西山中学花了几十万请他来这里读高中。对了,他就是洗脑大会上那位高二的学生代表,说出了“一中宽松的管理方式会让人懈怠,而西山严格的规章制度会促人进步”这句至理名言。
至于空缺出来的段长的位置,就让同样刚考完的高三那届的段长赵秋来当了。
余暮那会在家玩原神看同人,不太关注这件事。他所有的消息都是从班级 QQ 群里得知的,不保真哦。
吃了那么多老师的瓜,余暮还吃到了一个同学的瓜:陈夕柏利用难得的假期去找江雨清玩,结果发现江雨清一直在低头刷手机,一番质问后得知江雨清在搞网恋,两人就此分手。
这是余暮进入中学以来过的最长的一个假期了。一是师资变动,二是疫情影响,余暮在家玩了整整 40 天。
林忠梅看余暮天天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挺生气的,偷偷观察了一段时间,记下了余暮玩的游戏的名字——原神。
在得知余暮的成绩、班级其他人的成绩以及两位 Z 市来的名师跳槽后,林忠梅更生气了,逮着客厅玩《原神》的余暮就是破口大骂:“和那群废物待在一起越学越差。”并且林忠梅还嚷嚷着要把余暮送到 Z 市实验中学去读,说:“这破学校不能再待了。”余暮干脆地拒绝了。林忠梅于是自己跑去找了校长,不过校长说余暮“还有潜力”,不让走。林忠梅碰壁之后更生气了,天天在家嘴臭余暮。不过相处这么久,余暮也算是学会了怎么和母亲说话。母亲越是唠叨,余暮就把耳机声音开得越大——耳不听为净。
进入高二,就要面临分科的事情了。其实这件事高一期末前就在做了。西山中学高一有两个创新班:创新 A 班和创新 B 班。创新 A 班就是余暮那个班级,都是签合同进来的;而创新 B 班则是中考成绩出来后按正常的志愿录取流程招进来的。高二则出现了三个创新班:理科创新 A 班,理科创新 B 班,文科创新班。虽然 F 省已经实行了 3+1+2 的模式,但西山中学还是沿用了以前的叫法。西山中学高二没有实行走班制,理创 A 和理创 B 都必须选物化生,文创则必须选史地政。创新 A 班中选了物化生的进入理创 A,选了政史地的进入文创,其他选科就只能进其他班了。理创 B 则根据期末考成绩,把选了物化生的其他班的人择优挑进去。文创则类似,除了创新 A 班中选史地政的,还会把年段里选史地政的成绩考前的挑进去。另外高二还多了四个实验班,选科分别是物化地、物生地、物化政、物生政。重理轻文确实是各大中学的通病。
余暮自然选的是物化生——谁愿意整天和谎言待在一起呢。班上有 6 个人选了史地政,2 个转学了,剩下 42 个全部和余暮一样去到了理创 A。
黎心雨去教文创了。理创 A 则换了个专门带会考班的男老师,人有点胖,样子憨憨的,虽然没有黎心雨养眼,但同学们都很喜欢,因为他每节课都会留点时间给同学们放历史相关的纪录片。不过这些都是开学后的事了。
2021 年 8 月 9 日,开学前一天。刘怀仁来余暮家家访。刘怀仁也住在西山中学,来余暮家很方便。
虽然余暮高一下期末考只有班级十二名,但刘怀仁依然很看好余暮。刘怀仁说自己初中就有在关注余暮了,“一路看着他长大的,跟父亲一样”。刘怀仁说高一上期末考和高一下期末考拿第一的那两个人都不配当第一,真正的第一只有余暮一个,他自己的儿子刘阁铭也只能排第二。余暮在一旁静静地听,越听对刘怀仁的印象越差。林忠梅则在旁一直附和着,临走前还说“反正也方便,以后常来”。
2021 年 8 月 12 日,开学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余暮考到了班级第九名,相比期末考进步了三名。不过刘怀仁显然对这点进步不满意,在班上告诫大家不要玩《原神》。回家后林忠梅把刘怀仁发给他的消息转给余暮看:“余暮这次在班里只有第九名,玩一个暑假玩废了。”余暮直接流汗黄豆。我期末考只考到十二名,是不是学一个学期学废了啊?傻逼刘怀仁。
2021 年 8 月 30 日,国家新闻出版署发布了《关于进一步严格管理切实防止未成年人沉迷网络游戏的通知》,规定“严格限制向未成年人提供网络游戏服务的时间。自本通知施行之日起,所有网络游戏企业仅可在周五、周六、周日和法定节假日每日 20 时至 21 时向未成年人提供 1 小时网络游戏服务,其他时间均不得以任何形式向未成年人提供网络游戏服务”。余暮当时在原神群里看到别人转发这条消息的时候直接破防了。当天晚上,余暮切了小号,打开“星星之火迎新群”——他知道这里有最理解他的人,他每次心情不好想键政就会来这里发泄。
“未成年人真就没有人权呗?”
“白马非马,未成年人非人。”
“在中国十八岁才有被选举权,某种意义上来说未成年人确实没有人权。”
……
余暮很快就加入了和群友一起骂防沉迷新规的行列。
2021 年 9 月 11 日晚上 7 点 55 分,余暮拿着手机守在云游戏的页面,不停地点着开始。然而不知是网速慢了,还是手速慢了,余暮最终还是进入了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玩上《原神》。那时是雷电将军的池子。余暮自从 7 月 9 日看了 2.0 的预告后就想要这个角色,目前攒了 14000 多个原石,算上刚从邮件领的未成年人月卡补偿以及星辉星尘,差不多 130 多抽。余暮在万叶池出了万叶后就没再抽过角色了,这 130 多抽只出了一个金——迪卢克。好吧,看来米哈游不打算挽留他这个失意的未成年人。余暮花光原石后就把备注改为了“已退坑,勿挂念”。其实他根本没必要改备注。他好友就两个,还都是熟人,一个是徐叶,另一个是林清远,这俩人用的都是成年人的身份证。这回轮到正直的人承担正直的后果了。
刘怀仁说别玩《原神》,这回余暮是真玩不了了。
余暮打开电脑,登录了 Steam。其实他在高一暑假就下载了 Steam,那时他在 B 站刷到一个刻晴的婚纱 MMD,评论内里一位老哥说:“怎么和我看的版本不一样,我记得最后衣服会掉地上的。”在楼中楼里热心网友说出了那个 R18 版本的 MMD 要在哪看——Steam 上的 Wallpaper Engine。于是余暮就在那时下载了 Steam,注册了账号,并花 19 块钱买了壁纸引擎。余暮这才知道世界上原来还有一个如此特殊的游戏平台,里面有琳琅满目的游戏,而且没有防沉迷限制。关掉云游戏后余暮第一个想起的就是 Steam。现在余暮很感激那位 LSP 网友。
傻逼广电,不让老子玩游戏,我偏要玩,还要更疯狂更彻底更尽兴地玩,气死你。
不过余暮现在的库里只有壁纸引擎这一个游戏——好吧,这应该不算游戏。余暮现在其实可以去玩别的网游了:2021 年 8 月开学前一周左右,学校组织学生集体去打新冠疫苗,而填单子的时候要监护人的身份证号,余暮就这样要到了母亲的身份证号。不过余暮并不想用它来进行网游的实名认证——他不想再玩网游了。网游玩到最后就是上班。他想去 Steam 玩些真正的游戏艺术品了。
余暮现在又突然有点感谢防沉迷政策。16 岁前每月限制充值 200 元,每单最高 50;16 岁到 18 岁每月限充 400 元,单笔最高少于 100。余暮那时只充值双倍的 98、30 和 6 这几档,并且买了几张月卡,加起来就 400 块左右吧。幸好有消费的限制,不然余暮可能真的抽上头氪个 648 出来。现在他的微信里还剩 1500 元的零花钱。
在余暮小时候就一直听别人说什么 3A 大作,于是当场就原价买了个《上古卷轴 5》和《巫师 3》。不过打开老滚 5 的时候游戏没加载出来就闪退了。余暮这才上网去了解了下电脑的相关知识……他的电脑 CPU 是 i3-8100,用的是核显,内存 4G,硬盘有两块,一块 128G 的固态,一块 1T 的机械,电源只有 450W,散热就一个装 CPU 上的小风扇、主板是华硕的、机箱一看也是便宜货。
余暮大致分析了一下。CPU 应该够用了,主板散热电源机箱硬盘也没什么必要换,而且换平台太麻烦;显卡肯定得买,显卡槽不能只插空气了;内存也肯定得换,4G 太容易爆满了。
余暮上 Steam 看了看硬件统计,用的最多的是 1060 显卡,大多数游戏 1060 就能 1080p 稳定 60 帧了。余暮的显示器就是 1080p 和 60Hz 的,显卡再往上没意义了,而且电源还不一定撑得住。内存至少要 8G,不然游戏会闪退。
当时正值矿潮,1063 都要 1400 多元;内存价格也还没跌,一根 8G 的条要 250 多。余暮就只买了根 8G 内存条,打算先玩玩那些不是很吃显卡的游戏。
不过在原价买了《Noita》《饥荒》《泰拉瑞亚》和几款《Mirror》那样的小黄油之后,余暮看到了打折的《文明 6》,才知道评论区里的那一大片“我是傻逼”是什么意思。打折力度最大的时候是圣诞节冬促。余暮还剩个 700 多元,打算留到冬促再花了。
为了找《Mirror》的补丁,余暮加了个黄油群,群文件里有很多盗版游戏的资源,余暮此后就乐此不疲地玩起了盗版小游戏。每个周末都锁门窝在卧室里。虽然玩盗版游戏让精神洁癖的余暮有一点不爽,不过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将来一定会补票的。
2020 年 10 月 2 日晚上,余暮换小号去“星星之火迎新群”里翻消息。余暮花了五分钟滑到消息的最顶上,刚准备一行行往下看,就突然收到了一条@全体成员的消息。余暮于是又回到了消息的最底下。那条消息是一位群管理发的:
“国庆期间,国安局加强了网警的巡查。主群的一位同志被请到公安局喝茶,他把在星星之火干的工作全部坦白了。现在主群已被查封,迎新群暂未受到波及。为了大家的安全,希望大家能自行退群。”
一条消息,一下把潜水的人全部炸了出来。
有人在质疑消息的真实性,“目前群管理都还没有一个退群的,你们急什么”;有人已经在告别了,“很高兴认识各位同志,江湖有缘再会”;还有的人在担心,“我们也会被请去喝茶吗?我只是因为感兴趣才加的这个群,我啥都没干啊”。余暮没说话。他当年在主群里不知见过多少次类似的场面。他知道“星星之火”也会有这一天。他早就见怪不怪了。可能这就是他一直对革命能否胜利没有信心的原因吧。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余暮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记得消息一条一条地飞快地从眼前闪过,群成员一个接一个地离开,直到……直到一个弹窗的出现让整个世界安静下来——群被管理员解散了。
星星之火,熄灭了。
第十章 无罪的囚徒
释放不等于解放。他离开监狱,却没有摆脱罪名。
——维克多·雨果《悲惨世界》
余暮发现自己最近变得不爱学习了。准确地说余暮从初三开始就讨厌学习了,但那时他讨厌的还只是应试教育,而这次他真正地无法接受新知识了。余暮无法确定自己开始厌倦新知的时间,也许是在《投降书》发表之后,也许是在玩《原神》之后,也许是在“防沉迷”升级之后,也许是在“星星之火”熄灭之后。余暮的《高等数学》,自从看到多变量微积分后就一直似懂非懂,愣是硬着头皮啃完了;《新概念物理教程·力学》勉强能看懂,但之后的《新概念物理教程·电磁学》,自从麦克斯韦方程组出来之后,就完完全全看不懂了。余暮又试着买了《普通生物学》《无机化学》《基础有机化学》,结果发现这些书本也看不进去。至于《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和《新中国史》嘛……余暮自发表《投降书》后就把它们丢了,文件也删得一干二净,他只在书柜上留了一本《共产党宣言》。余暮又试着重读《共产党宣言》,不出意料地,他依然看不下去,仿佛大脑在抗拒什么。
余暮最近有种错觉,他觉得他只真正活了半年——从 2020 年 7 月 21 日看《共产党宣言》活到 2021 年 3 月 27 日《投降书》发表。在 2020 年 7 月 21 日之前,他只是头没有理想的愚蠢的猪;在 2021 年 3 月 27 日后,他只是个行尸走肉。
2021 年 11 月 17 日,期中考。余暮自投降后成绩就在缓慢下降,到了这个时候,成绩已经来到班级中游了。期中考总分在班里排 20 多名,而英语更是不幸拿到了班级倒一。余暮又一次遭到了长辈围剿。刘怀仁找余暮谈话,英语老师找余暮谈话,高二新段长赵秋来找余暮谈话,吴斌找余暮谈话,母亲林忠梅来找余暮谈话,甚至最后校长也来找余暮谈话。谈话内容无非就是给余暮施加压力,要求余暮赶紧补英语。
余暮的叛逆心一下就被激发了。于是他把所有时间都拿去学英语,下次半月考只认真考了英语这一科。英语考到了 122,过了平均分,但余暮其他科目全都炸了,总分只有 33 名。对了,余暮班上可是有 6 个选了历史,2 个转学的,剩下总共就 42 个人,这一回算是突破性进展,进入了倒数前十。英语老师夸赞了余暮;刘怀仁说余暮只要英语上去就行,其他科目都很强,一次没考好说明不了什么;校长、段长、教务处主任都没说话,倒是余暮的母亲情绪激动,说“还不如不补英语”。就这样,长辈们的英语围剿战线成功出现一个缺口。
2021 年 12 月 15 日,月考。余暮试着认真去考全部科目,结果最后的成绩还是很差。他发现自己的潜意识里似乎开始抵触考试。读题时读到结尾就忘了开头,写题时一直在胡思乱想,根本静不下心。并且,余暮在考试的时候有种困意,这种困意在遇到语文、英语这种大段文本的时候尤为强烈。没错,余暮考语文、英语的时候睡着了。最终这次考试排到了 37 名,再一次刷新纪录。
母亲质问余暮为什么这几次越考越差。余暮说他不是故意的,他觉得自己可能有精神问题,得去精神病院检查。母亲语气轻蔑,听着根本就不相信:“好啊,看就看,下次放假再去。”
2021 年 12 月 31 日,放假。母亲开了车来接余暮,车上还有余暮的小姨林忠兰。小姨给林忠梅推荐了家医院,叫博爱医院,是私立的,在精神疾病这方面比较专业。
做检查的过程还蛮简单的。脑电图、心电图、眼动测试,最后是心理测试。做心理测试的时候,一个有点胖胖的女护士带着余暮到了一个小房间里,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台电脑。护士教余暮怎么做题,每道题有五个选项,从上到下依次表示程度的轻重。护士着重强调了会严格保密,必须认真答题。护士说她就待在房间门口,有问题随时可以叫她,然后就出去了。
博爱医院的心理测试总共有差不多 100 道题,余暮花了十多分钟才做完。护士又领他到了另一个房间的门口,林忠兰和林忠梅正坐在那个房间门口的椅子上一边刷手机一边等。那个房间里面应该还有别人,余暮能听见谈话声。
不久后,门开了,医生看了看检测报告,说情况可能不太好。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后,医生说余暮有中度或重度抑郁症,现在先开一个疗程的药,并且之后一个星期每天都要来医院做 TMS21治疗,地点呢就在本医院靠后边的一个房……
医生话还没说完,林忠梅突然打断了医生的话:“快要期末考了不能影响孩子的学习。”
医生很大声地反问了一句:“你真的是那个孩子的家长吗?病成这样了不治疗怎么读得进书?”
林忠梅看起来很气愤,但又不知道要怎么反驳。印象中这是余暮第二次看见林忠梅吃瘪。第一次还是初二暑假林忠梅在书吧大吵大闹被管理员训斥的时候。
医生交代完事情之后,余暮拿着报告单和药走了。路上小姨说林忠梅如果没空她可以送余暮去,林忠梅则在小姨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余暮没听清楚说的到底是什么。
回家后余暮开始研究单子和药。单子比较专业,有很多专有名词,余暮看得不是很懂,只有最后那个结果余暮能够看懂:“中度或重度抑郁,情绪低落明显,感觉毫无生气,没有愉快的感觉,经常产生无助感或者绝望感,睡眠障碍明显,入睡困难或者早醒,兴趣消退明显,甚至连性欲也会丧失。”
……
【原稿已丢失】
终章 最后一面
死时仍然仇恨他们,这就是自由。
——乔治·奥威尔《一九八四》
……
【原稿已丢失】
作者后记
如果你从头到尾完整地看到了这里,我想你应该早已猜到了这个事实:余暮不是我的朋友,余暮就是我。
这篇小说是我在抑郁症和精神分裂症期间写的。除少数情节经过了艺术化的重排和加工外,从第一章到第十章发生的都是真实的事;除部分私密信息经过去敏化处理外,所有出现的手稿和日记都一字未改。在主要人物中,只有封欲雪的虚构成分最多,拼凑感最强,因为我需要这个第三者来在引言、序章和终章里转述故事,但由于其在正篇的存在感不强,所以这点不真实完全可以忽略。
为什么第十章和终章没写完?为什么原稿遗失了?这是因为我整理这篇小说的原稿花了不少时间,当码字到第十章时,高考已经结束一个多月了。我完全离开了学校,也基本摆脱了家庭。我的革命狂热逐渐褪去,抑郁症也迎来了好转。一方面,我觉得小说想传达的思想实在太幼稚了,另一方面,我也不愿再去接触那些略带痛苦的回忆。于是我把原稿扔进了垃圾堆里,然后删除了已写好的文档。
大约两年后,我在旧手机文件系统的某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备份。我开始重新审视这篇小说。尽管它仍然没什么价值,但它确实记录了我那略微独特的青春。这篇小说从开始构思到完成创作经历了至少一年半的时间,几乎完整地陪我熬过了精神障碍。最后我决定将其保留下来。当然,垃圾桶里的原稿肯定找不回来了,补写也没什么意义,因为现在的文字无法代表当时的想法。不过我还隐约记得小说后续的情节,算是勉强弥补下原稿丢失的遗憾吧。
第十章讲的是真实发生的事。余暮被确诊抑郁症,但母亲和老师等人都不理解这种病,甚至觉得余暮在装病。余暮在吃完博爱医院开的药并做了几次经颅磁刺激后,仍然没有提高成绩,于是母亲联合老师对余暮实施了更严苛的逼迫。然而高压手段也未能提高余暮的成绩,母亲就又带余暮去了趟医院,但这次换成了 L 市第三医院。余暮诊断出了精神分裂症,但母亲不希望余暮离开学校接受治疗,只象征性地拿了几次药。可吃完药后余暮的成绩还是没有提高,母亲请教朋友后请了个心理医生,当然只是在周末的时候简单谈几句话。余暮把自己的文章给了心理医生看,之后心理医生带着余暮出去玩了几次。过了一段时间余暮的成绩依旧没有提高,母亲认为心理医生是骗子,便赶走了她。
刚才讲的只是第十章的主线,期间还穿插发生了很多值得写的事情,但我已经忘了大部分细节,同时也完全想不起来具体的时间线,只能模糊地叙述一下:母亲在校门口和班主任说余暮心机很深,为了不学习什么都能做出来,要求老师严加管教,这句话被同班的一个女生听到了,并转告给了余暮;各科老师轮番找余暮谈话,要求其上进,要求余暮不要认为自己有精神问题,身体的困难应该努力地克服;寒假放假前一天,母亲来到学校和班主任谈话,之后把余暮叫来办公室,母亲威胁余暮,如果寒假敢玩电脑或手机就把它们砸了,回到教室后余暮把所有寒假作业都撕碎并扔到了垃圾桶里;余暮用母亲的手机买教材时发现了淘宝购物车里的家用摄像头,余暮认为母亲已经监控了自己,发了疯地在卧室里翻找,但并没有找到证据;班主任一直在学校里监视着余暮,并经常找余暮谈话,说他装病装得太明显了,要求其认真学习,有次晚自习没收并撕毁了余暮正在写的文章;余暮的幻觉逐渐严重,甚至觉得周围的同学也是班主任派来监视自己的,最终余暮在一次语文考试的作文中写下《续投降书》,祈求不要再监视他,不要再频繁地找他谈话,他可以承认一切都是装的,只要不再折磨他。
终章讲的则是虚构的事。2022 年 5 月 1 日,心理医生被赶走后,仍尝试私下邀请余暮出去玩。他们在一家略微轻奢的牛排店里吃午饭。分别前,心理医生拥抱了余暮。回家后,也许是经历了什么复杂的思绪,余暮突然决定去死。他写下《别了,冬妮娅》,并开始整理手稿和日记。翻开日记本的扉页时,余暮对《倩影》这首诗进行了全新的解读。之后余暮要到了封欲雪的住址,把手稿和日记都交给了他。接着余暮去了趟毛泽东故居,傍晚路过溪南桥时接到了母亲的电话,余暮没有接听而是把手机扔到了烟溪里。最后余暮继续往灯火阑珊处走去。结尾没有说余暮去了哪里,只隐晦地暗示了他想死在无人知晓的深山老林。小说的最后一段文字在描写劳动节的夜晚,简单地说了下学生与工人分别在做什么后,视角转向西山乐园的某个房间,那里一个女人正焦急地到处打着电话,因为她的孩子失踪了。
好吧,虚构的结局似乎太消极了,现实可能更让人满意一点。我艰难地熬到了高三下学期,最终在第一次高考市质检的语文作文上,我写下了对母亲、班主任的控诉,扬言要向全世界展示他们的罪行,并对他们进行报复。之后我的异常作文被发现,班主任及段长紧急召开会议,我的父亲也从 Z 市赶了回来。我请了一个月的假,和父亲到 Z 市生活。一个月后我回到学校,但仍然无法学习,于是我又请假去了 L 市第三医院住院治疗。治疗结束后我回到学校,此时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起初我依然无法学习,但不久之后就可以看书了,到高考前甚至能够做题。我正常参加了高考,排名大约为省前 5%。我离开了母亲,和父亲一起居住,并去了省外的一所大学读书。我拥有了新的兴趣爱好,接触了新的哲学理念,认识了新的朋友同学……当然了,这现实的事还没有完结,所以我无法告诉你最后的结局。
生活,尽管有悲剧,但毕竟还可以是美好的。小说里所讲述的事情,已经很少在我的记忆里浮现了。未来也许有一天,我甚至不得不借助这篇小说才能回忆起自己的过去。到了那时,我大概也会由衷地感叹一句:“我感觉自己从未这样年轻,即便一切都快结束了。”
是的,毕竟来日方长。
【冯玉注】为了应付体育中考,封欲雪拉着余暮在跑操结束后加练。 ↩︎
【冯玉注】全称键盘政治,即用键盘在网络上讨论政治相关的话题。 ↩︎
【冯玉注】该用户后来多次更改名称。截至二〇二三年三月二十八日,该用户的名称为“伏罗希洛夫射手”。 ↩︎
【冯玉注】小班白天的自习课比大班要多几节,而且由于老师更放心,常常会出现没人看班的情况。 ↩︎
【余暮注】以下简称“会议”。 ↩︎
【余暮注】他们当然不会说我们是奴隶,他们会说我们很幸运。 ↩︎
【余暮注】钱的事情我就不谈了,不过他们确实在会议上没说学费多少,合同上就更没有讲到,可能是为之后提高学费做准备吧。 ↩︎
【余暮注】这次会议也有来。 ↩︎
【余暮注】那次座谈会同样带有洗脑性质。 ↩︎
【余暮注】但洗脑会议还是让我犹豫了。 ↩︎
【余暮注】那封信还有两段,一段是开头,一段是结尾。开头谈了在我心目中母亲形象的变化,从而就引出上面的正文,结尾升华了一下主题,说母亲在我的人生中扮演了一个反面教材,让我知道了什么样的行为是惹人讨厌的,由此说母亲对我的成长、对我思想的形成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这两段和本次的主题无关,我就不放出来了。 ↩︎
【余暮注】现在我知道这也不过是一些烂鸡汤。 ↩︎
【余暮注】看起来我很久以前就有过在两个坏地方中做选择的经历了。 ↩︎
【余暮注】我竟然是前几天中考报名才在户口本上看到的,哈哈。 ↩︎
【冯玉注】其实余暮的历史、政治也不算拔尖,但校长只关心理六。 ↩︎
【余暮注】以下简称《宣言》。以我的水平解释马、恩的话可能不够准确,故贴上了原文。 ↩︎
【余暮注】网络用语,“小粉红”指受资产阶级国家观念影响的民族主义者,“精资”指身为被剥削者却站在资产阶级立场的精神资本家。 ↩︎
【余暮注】曹学和勃学是在当代互联网上诞生的显学,都回答了在内卷社会中个人该如何抉择的问题。曹学家认为人应该去一个内卷程度相对低的领域里追求幸福;而勃学家认为人应该放弃自己那成为人上人的幻想,接受自己的平凡。这两派人都不主张打破现有体系。曹学家的做法和资本家解决经济危机的方法一样,这种方法是一种“使防止危机的手段越来越少的办法”,无法根本解决问题;勃学家则是放下武器彻底躺平向敌人投降。 ↩︎
【余暮注】近几年比较出名的一次是衡水中学学生的“二二四运动”。 ↩︎
【冯玉注】这栋楼包含了食堂和女生宿舍。一二层是食堂,三层以上是女生宿舍。 ↩︎
【冯玉注】即经颅磁刺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