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先介绍了存在主义、结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的三种主体观,以及各自所对应的文学作品解读视角。随后以渡边淳一的《失乐园》为例,依次从主体中心视角、结构中心视角和生成式视角对其进行鉴赏,并以此论述同一文本在不同主体观下,可以生成截然不同的意义谱系。

两种对立的主体观

文学作品中总是存在着人物和世界:文学的本质是写人物,而人物又必然处在特定的世界之中。当我们追问到底是人物的意志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的法则摆布了人物时,文学鉴赏便步入了另一个领地——用哲学的说法,这是“主体与结构”的关系之争。

在二十世纪的哲学史上,对于这一问题的争执,导致了两种哲学思潮的对立:存在主义和结构主义。

存在主义与主体中心视角

存在主义认为主体是先验的,是永远自由的。存在主义强调“存在先于本质”:人首先作为自由的主体存在,然后在选择中定义自己。

因此,在存在主义看来,文学作品里的所谓结构,包括社会、家庭、命运等都只是背景,主体的选择才是作品的核心。我称这种解读为主体中心视角

结构主义与结构中心视角

结构主义则认为主体并非先天存在,而是被后天建构出来的。结构主义强调“结构先于主体”:语言、亲属关系、经济体系等无意识结构塑造了主体。

因此,在结构主义看来,文学作品中所谓主体的反抗只是为了凸显其背后的结构,结构如何支配主体才是作品的核心。我称这种解读为结构中心视角

后结构主义与生成式视角

在存在主义与结构主义对立之中,后结构主义出现了:其质疑存在主义的“先验主体”和结构主义的“固定结构”,并尝试打破“主体”与“结构”的二元对立。

后结构主义认为,主体与结构是相互生成、彼此解构的。由此产生了第三种视角——生成式视角。这种视角关注身份、权力、话语等如何在叙事中流动。

将这三种视角用于文艺作品,能产生迥异的解读:主体中心看到英雄,结构中心看到悲剧;主体中心赞美自由,结构中心批判社会;而生成式则在二者之间揭示流动的本质。

对《失乐园》的鉴赏

渡边淳一的《失乐园》是一篇情爱小说,以大胆的色情描写和对传统婚姻道德的挑战而出名。概括地说,这本书的内容就是一个有夫之妇和一个有妇之夫的故事:二人因对既有生活的不满而相互吸引,在彼此身上重新找回被压抑的生命激情。随着关系的加深和暴露,他们原有的婚姻与事业相继破裂,并逐步走向与社会的彻底疏离。最后,二人在一栋偏僻的乡间别墅里做爱,于共同的性高潮中服毒殉情。

我认为这个故事非常适合展示主体、结构与生成之间的张力,因此后文将用上述的三种视角分别解读和鉴赏《失乐园》这部作品。其中,男主简称为久木,女主简称为凛子。

主体中心视角

主体中心视角的核心是:主体先于结构,故事中的主体通过自由选择反抗结构,展现了人性的高光。

在这一视角下,久木与凛子是清醒的行动者:明知婚外情违反社会规范、家庭契约,却依然一步步走向深渊——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正是存在主义式的自由选择。

久木 55 岁,身为出版社副部长,却早已在婚姻中丧失了激情;凛子 37 岁,嫁给了一名医生,也同样内心空虚。他们相遇后,并非被动地任由“婚外情”这一社会标签所裹挟,而是主动地选择拥抱这份爱。小说开篇即以两人性爱场景的详细描写切入,随后通过一系列具体选择展现了他们的主体性:从工作中的偶然相遇,到租下涩谷的秘密爱巢,再到毅然辞职、隐居于凛子父亲去世前留下的轻井泽别墅,每一步都是他们作为主体的自由选择。结构——婚姻制度、职场文化以及日本社会对中产阶级的体面要求——试图以舆论、指责、夺职、家暴来驯服他们,但两人以肉体与精神的极致契合作为反抗武器,以“活得真实”作为最高法则,拒绝了任何形式的妥协。

而最终的双双殉情,也并非愚昧和冲动所导致的悲剧,而是主动选择以死亡封存这份爱,让激情永恒不朽。两人赴死前共同说着“不后悔”“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就是反思自身存在的证明;在最后一刻仍用力地呼唤对方的名字,就是回到了人的本真状态。遗书中凛子亲笔写道:“请原谅我们最后的任性。请把我们两人葬在一起,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久木则在给妻女的信中附上“非常感谢你们多年来对我的关照”——这不是失败,而是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宣告了对结构的彻底超越。他们用实际行动证明,任何事物都无法剥夺人的自由——死亡就是最后的自由,也没有任何凌驾于人之上的意义——人就是最终极的意义。

作品歌颂的,正是存在主义式的人性光辉——存在先于本质,人用选择塑造了自己。他们通过在最幸福的一刻赴死,翻转了“失乐园”的含义:时间已经随着死亡而冻结,这个乐园将永远不会再失去。

结构中心视角

结构中心视角的核心是:结构先于主体,故事展示结构如何生产、撕裂并消解一个主体,体现了现实的无情。

在这一视角下,久木与凛子的故事是一部彻头彻尾的悲剧:他们被一种无意识的结构所支配,从相遇、沉沦到殉情都是命运的注定。

结构首先生产了主体。日本战后的资本主义和父权制早已为久木和凛子量身定制了“空洞的中产人生”:久木被困在企业忠诚与家庭责任的双重枷锁中,凛子则被“贤妻良母”的话语规训成无欲的躯壳。他们的婚外情并非自由之举,而是结构的产物——婚姻制度承诺了稳定,却制造了情感荒漠;企业文化许诺成功,却榨干了生命力。久木在出版社的冷板凳使他失去对事业的认同,转向情欲寻求补偿;凛子的丈夫忙于工作、缺乏情感交流,使她的欲望被持续地压抑。看似偶然的相遇,实则是结构决定的必然命运;看似自由的选择,实则是结构在暗中支配。

随后结构开始撕裂主体。久木和凛子试图从旧有的秩序中脱离,尝试离婚后同居——然而结构不允许他们轻易的离开。婚姻制度、职场文化、家庭观念乃至整个日本社会都不会容忍这种事情。结构以一种残忍的方式报复了他们:一封匿名告发信导致久木被逼到辞职,朋友纷纷疏远了他,妻子和女儿也不断对其进行指责;凛子则被母亲宣布断绝了关系,被自己的丈夫绑起来羞辱——这逐步地切断了他们与社会的连结,只能如同局外人一般过着隐居的二人生活。

最后,结构以残酷的方式消解了主体。双双饮下毒酒自杀看似浪漫,实则是结构获得了最终的胜利。他们死于社会的谋杀,而非浪漫的殉情——这并非自由的选择,而是结构暴力下的唯一出口。社会不允许“失序的激情”长期存在,于是藉由“情死”这一古老的文化隐喻,把两个叛逃的主体重新收编进了“悲剧恋人”的道德叙事。所谓“失乐园”,就是结构如何吞噬个体的寓言:只要违背了神的意志,就将被造物主逐出伊甸园。主体如何被结构创造,就会如何被结构毁灭。

生成式视角

生成式视角的核心是:主体与结构相互生成、彼此解构,边界随着故事的发展而不断滑动。

在这一视角下,久木与凛子既不是单纯的“自由战士”,也不是单纯的“结构囚徒”,一切都在叙事中彼此纠缠、互相生成。

结构自身包含了矛盾,它先制造了裂缝,然后才生长出主体的反抗——久木和凛子的主体性通过与结构的缠斗而生产出来,正是婚姻的压抑催生了他们极致的肉欲,正是企业的规训激发了他们辞职隐居的决断。他们的每一次越界——从午夜偷情到公开同居——也都在反过来解构着结构:神圣的婚姻被暴露为纸糊的牢笼,企业的忠诚被证明是可随时抛弃的累赘,日本社会“隐忍”的集体无意识也被一对中年男女的狂欢撕开裂口。同时,久木与凛子企图逃离婚姻结构,却创造了一个更为封闭的二人结构。这种“反结构的结构”制造了新的压抑,驱使二人朝着极乐世界飞奔,并最终导向了死亡。

主体在反抗结构的同时也制造了压迫主体的结构,结构在压迫主体的同时也生产了反抗结构的主体。

久木既是背叛者,又是忠诚的爱人;凛子既是良家妇女,又是情欲的狂徒——这一身份的流动,正是他们用性与爱重塑自我的结果。小说里大量细腻到近乎生理的性爱描写,构成了一个游离于社会系统之外的“微观权力场”——身体变为生成新主体的场域:既是结构规训的对象,又是主体逃逸的武器。同时,他们的殉情既是对社会规则的终极背叛,又是对日本传统殉情文化“心中”这一结构最忠实的重复。

没有纯粹的主体,也没有纯粹的结构,只有不断生成中的复合体。

最终,“失乐园”不再是简单的失落,而是主体和结构共舞后创造的新疆域:死亡生成了一段永恒的“恋人神话”,同时也瓦解了关于“爱情”“道德”的固有认知。人既不是结构的奴隶,也不是自由的上帝,而是在生成与解构的永恒游戏中,一闪而过的幽灵。主体中心视角下的人性光辉与结构中心视角下的结构铁律,都不过是同一生成过程的不同侧影。

总结

三种视角各有洞见,也各有盲点:主体中心视角可能低估结构的塑造力;结构中心视角容易陷入悲观决定论;生成式视角虽灵活,却难以给出清晰的判断。将它们并置,或许就是哲学式鉴赏的独特之处:这让我们看到了主体观如何影响对文学作品的解读。

文学鉴赏没有唯一的标准,解读视角也不只有这三种。主体观并非文学鉴赏的“方法论工具”,而是决定我们如何“读”文本的先验框架。正是不同主体观之间的张力,才让文学解读具有了无限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