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式文学鉴赏:以渡边淳一的《失乐园》为例论主体观对文学作品解读的影响

本文首先介绍了存在主义、结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的三种主体观,以及各自所对应的文学作品解读视角。随后以渡边淳一的《失乐园》为例,依次从主体中心视角、结构中心视角和生成式视角对其进行鉴赏,并以此论述同一文本在不同主体观下,可以生成截然不同的意义谱系。 两种对立的主体观 文学作品中总是存在着人物和世界:文学的本质是写人物,而人物又必然处在特定的世界之中。当我们追问到底是人物的意志决定了命运,还是世界的法则摆布了人物时,文学鉴赏就步入了另一个领地——用哲学的说法,这是“主体与结构”的关系之争。 在二十世纪的哲学史上,对于“主体与结构”关系的争执,导致了两种哲学思潮的对立:存在主义和结构主义。 存在主义与主体中心视角 存在主义认为主体是先验的,是永远自由的。存在主义强调“存在先于本质”:人首先作为自由的主体存在,然后在选择中定义自己。 因此,在存在主义看来,所谓结构,包括社会、家庭、命运等都只是背景,主体的选择与反抗才是作品的核心。我称这种解读为主体中心视角。 结构主义与结构中心视角 结构主义则认为主体并非先天存在,而是被后天建构出来的。结构主义强调“结构先于主体”:语言、亲属关系、经济体系等无意识结构塑造了主体。 因此,个体的行为与命运是结构运作的产物,结构如何支配主体才是作品的核心。我称这种解读为结构中心视角。 后结构主义与生成式视角 在存在主义与结构主义对立之中,后结构主义出现了:其质疑存在主义的“先验主体”和结构主义的“固定结构”,并尝试打破“主体”与“结构”的二元对立。 后结构主义认为,主体与结构是相互生成、彼此解构的。由此产生了第三种视角——生成式视角。这种视角关注身份、权力、话语等如何在叙事中流动。 将这三种视角用于文艺作品,能产生迥异的解读:主体中心看到英雄,结构中心看到悲剧;主体中心赞美自由,结构中心批判社会;而生成式则在二者之间揭示流动的本质。 对《失乐园》的鉴赏 渡边淳一的《失乐园》是一篇情爱小说,以大胆的色情描写和对传统婚姻道德的挑战而出名。概括地说,这本书的内容就是一个有夫之妇和一个有妇之夫的故事:二人因对既有生活的不满而相互吸引,在彼此身上重新找回被压抑的欲望与生命激情。随着关系加深和暴露,他们原有的婚姻与事业相继破裂,逐步走向与社会的彻底疏离。最后,二人在一栋偏僻的乡间别墅里做爱,于共同的性高潮中服毒殉情。 我认为这个故事非常适合展示主体、结构与生成之间的张力,因此后文将用上述的三种视角分别解读和鉴赏《失乐园》这部作品。其中,男主简称为久木,女主简称为凛子。 主体中心视角 主体中心视角的核心是:主体先于结构,故事中的人物通过自由选择反抗结构,展现了人性的高光。 在这一视角下,久木与凛子是清醒的行动者:明知婚外情违反社会规范、家庭契约,却依然一步步走向深渊——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正是存在主义式的自由选择。 久木 55 岁,身为出版社副部长,却早已在婚姻中丧失了激情;凛子 37 岁,嫁给了一名医生,也同样内心空虚。他们相遇后,并非被动地任由“婚外情”这一社会标签所裹挟,而是主动地选择拥抱这份爱。小说开篇即以两人性爱场景的详细描写切入,随后通过一系列具体选择展现了他们的主体性:从工作中的偶然相遇,到租下涩谷的秘密爱巢,再到毅然辞职、隐居于凛子父亲去世前留下的轻井泽别墅,每一步都是他们作为主体的自由选择。结构——婚姻制度、职场文化以及日本社会对中产阶级的体面要求——试图以舆论、指责、夺职、家暴来驯服他们,但两人以肉体与精神的极致契合作为反抗武器,以“活得真实”作为最高法则,拒绝了任何的妥协。 而最终的双双殉情,也并非愚昧和冲动所导致的悲剧,而是主动选择以死亡封存这份爱,让激情永恒不朽。两人赴死前共同说着““不后悔””“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在最后一刻仍用力地呼唤对方的名字,就是回到了最本真的状态。遗书中凛子亲笔写道:“请原谅我们最后的任性。请把我们两人葬在一起,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久木则在给妻女的信中附上“非常感谢你们多年来对我的关照”——这不是失败,而是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宣告了对结构的彻底超越。他们用自由意志证明,没有任何凌驾于人之上的意义——人就是最高级的存在。 作品歌颂的,正是存在主义式的人性光辉——存在先于本质,人通过选择定义自己。他们通过在最幸福的一刻赴死,翻转了“失乐园”的含义:时间已经随着死亡而冻结,这个乐园将永远不会再失去。 结构中心视角 结构中心视角的核心是:结构先于主体,故事展示结构如何生产、撕裂并消解一个主体。 在这一视角下,久木与凛子的故事是一部彻头彻尾的悲剧:他们被一种无意识的结构所支配,从相遇、沉沦到殉情都是命运的注定。 结构首先生产了主体。日本战后的资本主义和父权制早已为久木和凛子量身定制了“空洞的中产人生”:久木被困在企业忠诚与家庭责任的双重枷锁中,凛子则被“贤妻良母”的话语规训成无欲的躯壳。他们的婚外情并非自由之举,而是结构的产物——婚姻制度承诺了稳定,却制造了情感荒漠;企业文化许诺成功,却榨干了生命力。久木在出版社的冷板凳使他失去对事业的认同,转向情欲寻求补偿;凛子的丈夫忙于工作、缺乏情感交流,使她的欲望被持续地压抑。看似偶然的相遇,实则是结构决定的必然命运;看似自由的选择,实则是结构在暗中支配。 随后结构开始撕裂主体。久木和凛子试图从旧有的秩序中脱离,尝试离婚后同居——然而结构不允许他们轻易的离开。婚姻制度、职场文化、家庭观念乃至整个日本社会都不会容忍这种事情。结构以一种残忍的方式报复了他们:一封匿名告发信导致久木被逼到辞职,朋友纷纷疏远了他,妻子和女儿也不断对其进行指责;凛子则被母亲宣布断绝了关系,被自己的丈夫绑起来羞辱——这逐步地切断了他们与社会的连结,只能如同局外人一般过着隐居的二人生活。 最后,结构以残酷的方式消解了主体。双双饮下毒酒自杀看似浪漫,实则是结构获得了最终的胜利。他们死于社会的谋杀,而非浪漫的殉情——这并非自由的选择,而是结构暴力下的唯一出口。社会不允许“失序的激情”长期存在,于是藉由“情死”这一古老的文化隐喻,把两个叛逃的主体重新收编进了“悲剧恋人”的道德叙事。所谓“失乐园”,就是结构如何吞噬个体的寓言:只要违背了神的意志,就将被造物主逐出伊甸园。主体如何被结构创造,就会如何被结构毁灭。 生成式视角 生成式视角的核心是:主体与结构相互生成、彼此解构,边界随着故事的发展而不断滑动。 在这一视角下,久木与凛子既不是单纯的“自由战士”,也不是单纯的“结构囚徒”,一切都在叙事中彼此纠缠、互相生成。 结构自身包含了矛盾,它先制造了裂缝,然后才生长出主体的反抗——久木和凛子的主体性通过与结构的缠斗而生产出来,正是婚姻的压抑催生了他们极致的肉欲,正是企业的规训激发了他们辞职隐居的决断。他们的每一次越界——从午夜偷情到公开同居——也都在反过来解构着结构:神圣的婚姻被暴露为纸糊的牢笼,企业的忠诚被证明是可随时抛弃的累赘,日本社会“隐忍”的集体无意识也被一对中年恋人的狂欢撕开裂口。同时,久木与凛子企图逃离婚姻结构,却创造了一个更为封闭的二人结构。这种“反结构的结构”制造了新的压抑,驱使二人朝着极乐世界飞奔,并最终导向了死亡。 主体在反抗结构的同时也制造了压迫主体的结构,结构在压迫主体的同时也生产了反抗结构的主体。 久木既是背叛者,又是忠诚的爱人;凛子既是良家妇女,又是情欲的狂徒——这一身份的流动,正是他们用性与爱重塑自我的结果。小说里大量细腻到近乎生理的性爱描写,构成了一个游离于社会系统之外的“微观权力场”——身体变为生成新主体的场域:既是结构规训的对象,又是主体逃逸的武器。同时,他们的殉情既是对社会规则的终极背叛,又是对日本传统殉情文化“心中”这一结构最忠实的重复。 没有纯粹的主体,也没有纯粹的结构,只有不断生成中的复合体。 最终,“失乐园”不再是简单的失落,而是主体和结构共舞后创造的新疆域:死亡生成了一段永恒的“恋人神话”,同时也瓦解了关于“爱情”“道德”的固有认知。人既不是结构的奴隶,也不是自由的上帝,而是在生成与解构的永恒游戏中,一闪而过的幽灵。主体中心视角下的人性光辉与结构中心视角下的结构铁律,都不过是同一生成过程的不同侧影。 总结 三种视角各有洞见,也各有盲点:主体中心视角可能低估结构的塑造力;结构中心视角容易陷入悲观决定论;生成式视角虽灵活,却难以给出清晰的判断。将它们并置,或许就是哲学式鉴赏的独特之处:这让我们看到了主体观如何影响对文学作品的解读。 文学鉴赏没有唯一的标准,解读视角也不只有这三种。主体观并非文学鉴赏的“方法论工具”,而是决定我们如何“读”文本的先验框架。正是不同主体观之间的张力,才让文学解读具有了无限的魅力。

2026年4月8日 · 7 分钟 · 3151 字 · 冯玉

音乐的数学原理:从振动弦到现代乐理

本文从一根弦出发,首先推导了描述其振动的偏微分方程,再用行波法逐步求得通解,之后继续考虑初始条件和边界条件得到特解,并用傅里叶级数对结果进行了展开。 接着,本文讨论了驻波的性质,用传递函数对声音传播过程进行了建模,并介绍了人的听觉系统,解释了基频决定音高、拨弦位置影响音色的原因。 再之后,本文研究了乐理知识背后的数学原理,包括调律、和弦和节奏。 全文很长,可以挑感兴趣的阅读。 振动弦 众所周知,声音用振动产生。对于大多的乐器,这种振动都是弦的振动。如果要探究音乐的数学原理,首先就要研究弦的振动。 波动方程 不过,弦的振动毕竟较点的振动更为复杂,因此,我们要对问题进行简化:振动只能是竖直方向的。 该假设使得弦上每一点的横坐标被固定。于是,我们可用函数 $u(x, t)$ 来表示弦的振动,其中 $t$ 为时间,$x$ 为点的横坐标,$u$ 为点的纵位移。下图展示了某一时刻的 $u(x)$,其中弦的两端被固定 \begin{tikzpicture}[x=1pt, y=1pt, font=\normalsize] \draw[gray, thin, ->] (0,0) -- (0,250) node[above] {$u(x)$}; \draw[gray, thin, ->] (0,0) -- (500,0) node[right] {$x$}; \node[gray] at (0,-10) {$0$}; \node[gray] at (400,-10) {$L$}; \draw[black, thick] (0,0) .. controls (150,220) and (300,60) .. (400,0); \coordinate (P) at (60,70); \filldraw[black] (P) circle (3pt) node[above] {$P$}; \draw[gray, dashed] (60, 70) -- (60, 0); \coordinate (Q) at (120,105); \filldraw[black] (Q) circle (3pt) node[above] {$Q$}; \draw[gray, dashed] (120, 105) -- (120, 0); \draw[black, <->] (60,20) -- (120,20) node[above, midway] {$\Delta x$}; \draw[blue, line width=2pt] (P) .. controls (80,85) and (100,98) .. (Q); \draw[red, thick, ->] (P) -- ++(-28,-28) node[below right] {$\mathbf{T}_1$}; \draw[red, thick, ->] (Q) -- ++(36,10) node[above right] {$\mathbf{T}_2$}; \draw[black, thin, dashed] (60,70) -- (110,70); \draw[purple, thin] (70,70) arc (0:-130:10) node[pos=0, below right] {$\theta_1$}; \draw[black, thin, dashed] (120,105) -- (170,105); \draw[purple, thin] (130,105) arc (0:18:10) node[pos=0, below right] {$\theta_2$}; \end{tikzpicture} 现在我们对弦上一小段平衡时的长度为 $\Delta x$ 的弧进行受力分析。显然 $\frac{\partial^2 u}{\partial t^2}$ 就是弦的加速度。若用 $\mu$ 表示弦的线密度,则据牛顿第二定理,可得 ...

2026年4月4日 · 25 分钟 · 10217 字 · 冯玉

超越感官:性中的权力美学

世上的一切都与性有关,唯独性本身是关于权力的。 在传统观念里,性被归入生物学或伦理学范畴,与美这一概念似乎相距甚远。然而,人类的性行为之所以区别于动物的交配,恰恰在于它承载着丰富的意义:对自我的实现、对他者的承认、对禁忌的僭越、对虚无的抗拒。人类的性是一门有趣的学问,值得从美学的角度进行研究。 本文以批判康德哲学作为起点,介绍性如何从生理冲动上升为审美判断的可能对象。随后借用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萨特的他者凝视、巴塔耶的色情论以及福柯的微观权力,详细探讨和性有关的复杂体验。 康德的先验理性:拓展性的审美边界 在康德的哲学体系中,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其拥有理性。这种理性是先验的,使人类能够超越纯粹的自然因果律,从而获得自由与道德的可能。这不仅确立了人在认识论上的主体地位,更暗示了人类区别于动物的本质——人不是完全被本能所驱使,而是能够自主地设定目的并做出判断。 虽然康德称手淫是“完全违背道德法则的、对自身的侮辱”,并将所有婚姻外的性交都看作是“对人格的物化”,但理性事实上并非完全排斥了色情。在伦理学与美学中,理性对性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态度:一方面,实践理性在道德中贬低性;另一方面,判断力却在形式分析里为性敞开了可供挪用的语言——理性不仅没有真正封禁性的审美可能,反而能够被用于拓展性的审美边界。 不妨设想一下,你带着现代社会的各种性玩具以及先进的调教手法穿越到了柯尼斯堡,在经过一系列不可描述的过程后,最终,这位终身未婚且鄙视手淫的大哲学家康德跪在你的面前,一边低声乞求着主人的奖励,一边神志不清地喃喃道:“这不是理性的堕落……而是超越自然的崇高……” 这画面太美,我不敢再往下想了。如果仅仅关注这一场景所呈现出的主体间形式关系,会发现其大体上也符合康德式的审美结构——它是“无利害的愉悦”,不取决于感官刺激;它诉求“无概念的普遍性”,任何人都能领会;它呈现“无目的的合目的性”,精心设计却无确定目的;它具有“无概念的必然性”,直觉上理应如此。虽然这已远远超出康德本人的构想,但也恰好说明了这套美学可以为性的鉴赏提供有效的框架。 不过,康德的美学语言不足以描述性可能具有的复杂结构——其仅仅作为基本框架,展示了在剥离一切感官体验后,性中所剩下的美究竟是什么——是一种纯粹的、先验的形式。在穿越柯尼斯堡的故事里,这一形式的本质就是所谓的权力——逐步地剥夺了康德的主体性,使其不断挣扎、撕裂并最终彻底恶堕。 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性关系中的矛盾运动 如果说康德为性的鉴赏提供了一个只有形式的空容器,那么黑格尔则在其中填充了最关键的内容。 黑格尔首先区分了两种欲望:一种是针对物的欲望,主体通过否定、消耗物来返回自身;另一种则是两个自我意识之间的欲望,在这里,欲望的对象不再是物,而是另一个欲望——即另一个意识对自身的承认。自我意识只有得到另一个意识的承认,才能确认自身的存在。这种对“承认”的渴求,构成了自我意识通过他者来实现自身的基本结构。 当两个自我意识相遇时,起初都想把对方视为单纯的对象,加以占有和否定。然而,一旦另一个主体开始无条件地承认,对方的主体性便被取消了。可主体需要的并非物的承认,而是来自另一个主体的承认。这一困境便是主奴辩证法的起点。 在性关系的初始状态,主体倾向于将对方作为自身欲望的满足对象,试图通过占有来实现自我确认。但内在的悖论很快显现:一个完全被征服的、丧失主体性的对象,给不出自我意识需要的承认。因此,单纯的占有反而使主体无法完成对自身的确认。随着矛盾的发展,主体开始意识到,自身主体性依赖于对方的主体性,不能否定对方的自我意识。于是欲望的方向发生了翻转:主体不再只试图占有对方,也开始尝试成为对方欲望的对象,通过确认对方的主体性来反向确认自身的主体性。这意味着主体完成了对部分自我的否定,将自己交付给他者,成为被欲望、被感受的客体。 正是在这一相互让渡的过程中,主人与奴隶的二元区分开始瓦解。双方同时既是欲望的主体又是欲望的客体,互相占有又互相满足。自我意识从此有了一种不同于主奴关系的实现方式:双方不是在斗争与支配中达成不对等的承认,而是在相互暴露、相互交付的张力中,各自在他者身上看到了自身的主体性。于是,对立的两者被扬弃,双方在相互承认中达成了动态的统一。 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展示了性关系中的双方如何在矛盾中维持对立、在运动中达成统一。因此,性行为不再是单纯的生理活动,而成为了辩证法的过程:主体间为承认而进行着反复的权力斗争,并最终共同完成了对主体性的确认。 萨特的他者凝视:看与被看的永恒博弈 如果说黑格尔为主体间的交互提供了乐观的辩证法图景,那么萨特则在其中投下了难以忽视的怀疑。 在萨特的存在主义视角下,“凝视”并非简单的看。他者的凝视把我变成了一个对象,我被他者的目光所穿透,被审视、被定义、被评价、被固定为一个对象般的存在,仿佛失去了主体性和自由。而这种被客体化的命运始终威胁着每个人。 在性关系中,凝视带来了无法调和的冲突。在亲密接触时,一方凝视或触摸另一方,本质上是在尝试将对方固定为纯粹的客体,以确立自身为绝对的主体。但这一过程并非单向——双方都将意识到自己同样被凝视,并发觉自己始终存在于他者的审视之中。主体性就这样在目光的交错中受到威胁,性关系也因此变得不稳定。因此,性总是矛盾的:意识试图在身体层面与对方自由相遇,却又不得不将其对象化。 基于凝视理论,产生了施虐与受虐的循环:受虐者试图彻底沦为客体,诱使对方用凝视赋予自己存在的重量,却因此放弃了自由;施虐者试图用暴力将对方彻底物化,否认对方的意识,却永远也无法成功——即便在痛苦中,对方依然是自由的——这是存在主义哲学的基本前提:人被判处了自由而非选择了自由,人只可以欺骗自己没有自由,却不可能真正地失去自由。这样性关系就只能是一种脆弱的动态平衡,因为凝视带来的对象化是根本性的、不可改变的。 萨特的理论带着浓厚的悲观色彩,“凝视”让主体间的关系永远是冲突的——正所谓“他人即地狱”。但恰恰是这种永恒的权力博弈,构成了性关系中无法消解的美学张力。正是由于无法完全占有对方,欲望才得以持续;正因永远存在着他者凝视,性体验才始终伴随着一种既令人焦虑又令人兴奋的矛盾。 巴塔耶的色情论:由僭越通往神圣 巴塔耶试图揭示主体在理性秩序的边界处,如何通过色情来触及超越自身的极限经验。 巴塔耶的色情论根植于人类学。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在于劳动与禁忌。人类通过劳动工具与死亡意识,将自己从自然的“连续性”中脱离出来,建立了一个理性、秩序、个体性和目的性的世界——主体由此得以确立。但这一过程也伴随着深刻的断裂:人从与自然的直接联系中被连根拔起,成为了孤立、有限、能意识到死亡的个体。主体获得了自由与理性,却失去了与自然、与他者、与存在本身的直接连接。生命与生命之间、生与死之间从此被个体化所割裂。 与动物的性行为不同,人类的色情是在知晓禁忌的前提下对禁忌的僭越。这种僭越是自觉的、有意识的,它预设了禁忌的存在,并通过对禁忌的否定来确认自身。只有作为主体,才能够意识到禁忌,也只有作为主体;才能够选择去僭越。因此,色情不是对主体性的简单抛弃,而是以一种近乎牺牲的姿态,去触及那个连续性的世界。 色情也因此连通了死亡。主体性的确立本质上是对死亡的拒斥,但色情却在极致的快感中短暂地消融了个体性的边界,主体由此体验到一种类似于死亡的自我丧失。这种丧失并非毁灭,而是回归个体化之前的连续性,让主体在死亡边缘片刻地消解了由于失去连续性所产生的孤独与虚无。 巴塔耶的色情哲学展示了主体性的悖论:只有通过否定自身所建立的禁忌,才能触及自身存在的根基。于是僭越本身即是一种权力的彰显,其触及了主体所能触及的最深领域:既是对生的赞许,也是对死的超越。 福柯的微观权力:在性实践中生产主体 福柯彻底颠覆了对权力本质的理解,倒转了主体与权力之间的关系。 在传统观念里,权力被认为是那些禁止式的命令和压制性的力量,是某种可以被占有、被夺取,或自上而下施行的东西。可福柯却认为,真正的权力是微观的,如同毛细血管,弥漫于社会肌理,并进入每个人的身体。这是一种生产性的权力,它积极地生产着现实、知识以及主体本身。因此,主体并非先在的实体,而是权力运作的效果,在权力与知识的复合网络中被不断地塑造与颠覆。 性同样是权力运作的重要场域。主体对性的探索,与其说是在解放被压抑的本真欲望,不如说是在权力建构的话语内进行着自我的生产。BDSM——绑缚与调教、支配与臣服、施虐与受虐——这一当代激进性实践正是权力生产性的极端体现:它并不逃避权力,而是将权力本身作为性的实践方式。在这里,权力不是施加于性的外在压抑,它从隐蔽之处移动到前台,成为一种明确的、可协商的、仪式化的游戏。通过角色、规则、安全词等高度形式化的程序,BDSM 创造出一个微观的剧场。权力在其中生产出新的身份认同、新的身体经验以及新的主体间关系。 这就是快感的权力化——其不必依附于性器官或生殖规范,从而可以在身体的其它部位中产生,在话语与权力的交织中涌现。从被表扬、被依赖到被嫌弃、被虐待,从与他人的互动到僭越社会规则,只要权力关系被激活并成为反思的对象,就可能产生不同于传统意义的快感。主体性的塑造、剥夺、丧失,主体的挣扎、撕裂、恶堕,这些也无一不是快感的潜在来源——虽然它们常被简化为“反差”,但其深层机制往往涉及权力的流动与运作。 性在实践中被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定义,主体也通过对权力的利用来探索自我的边界。由此,主体既是权力关系的承受者,也在权力的缝隙中,通过自我技术将权力关系转化为自我建构的场域。 福柯的理论为理解性中的权力美学提供了一个相反的视角:不是主体拥有权力,而是权力生产主体。这种权力并非外部的枷锁,而是主体得以构成的要素。在此意义上,性成为了权力美学的典范实践:它既是权力生产主体的场域,也是主体在权力关系中自我创造、自我超越的艺术。 结语 从康德出发,经过黑格尔、萨特、巴塔耶,最后到福柯,本文无意构建一个统一的理论,而是借助已有的概念,试图勾勒出性体验中所蕴含的多重审美维度。尽管上述哲学家对主体和权力的理解各不相同,但他们的理论都可以用来回答这个问题:在所有和性有关的复杂体验中,除去感官以外的那部分究竟是什么? 这可以是主体间为承认而进行的辩证过程,可以是凝视与被凝视的博弈,可以是通过僭越触及自身存在的根基,可以是用微观权力网络不断创造新的可能性。性不只是生物的交配或伦理学的研究对象,也可以是在权力关系中不断创造和颠覆主体性的艺术。这就是性中的权力美学,这就是那具有独特意义的、超越感官的性体验。

2026年4月1日 · 9 分钟 · 3899 字 · 冯玉

从乱伦幻想到社会批判:俄狄浦斯情结的演变

俄狄浦斯情结作为精神分析的核心概念,最初被弗洛伊德用来解释人格结构如何形成,如今又被一众哲学家拿来批判资本主义。而这一转变的关键,正在于拉康用结构主义对其进行了重新解读。 拉康将俄狄浦斯情结形式化为一种结构——“象征秩序”介入“想象性二元关系”。此后,阿尔都塞、德勒兹与加塔利、齐泽克分别将这一结构应用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再域化和晚期资本主义中。本文旨在梳理这一思想谱系,介绍俄狄浦斯情结如何从个体的乱伦幻想演变为一种批判社会制度的理论工具。 弗洛伊德的发现:从古希腊悲剧到普遍情结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始于对神经症患者的临床接触。他发现许多女性病人对父亲的回忆充满浪漫色彩,同时流露出对母亲的嫉妒;而男性病人则对母亲有过分亲密的描述,并常伴有无意识中对父亲的恐惧与反抗。同时,弗洛伊德也在自我分析中发现:他对父亲怀有隐秘的敌意,对母亲则有着超出寻常的爱恋。这使得弗洛伊德确信,俄狄浦斯情结不是个人的怪癖,而是一种普遍的心理结构。 弗洛伊德最终选用“俄狄浦斯”来命名这一情结绝非肤浅,恰恰是因为他深刻地领悟到了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中的内涵:俄狄浦斯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并迎娶了自己的母亲,当真相大白后,他主动地刺瞎双眼并流放荒野。尽管神谕早已预言了这一切,但悲剧的出现恰恰是因为所有人都极力地避免悲剧的出现。这是一种不可逃避的命运,就像个体欲望所具有的那种普遍性。只是所有人都恐惧这一真相,因此极力地压抑,将其深埋于无意识之中。而伟大的剧作家索福克勒斯则仅凭直觉就捕捉到了人性的深层真相。 在弗洛伊德那里,俄狄浦斯情结带有明显的生物学还原论色彩:幼儿具有性欲,因此男孩将母亲视为欲望对象,将父亲视为竞争对手,最终由于“阉割焦虑”——害怕父亲得知自己的愿望从而阉割掉自己的阴茎——放弃了对母亲的占有欲,转而认同父亲。这标志着超我的形成,从此主体内化了各种道德和规范,得以进入文明社会。弗洛伊德虽然也尝试过用这一理论来解释人类文明的诞生,但在其临床应用中,俄狄浦斯情结始终被锚定于家庭三角关系。 在弗洛伊德提出俄狄浦斯情结之初,其尚未成为社会批判的工具,而只是一个“心理动力学”的理论,其作用是解释人格结构的形成:无法妥善解决俄狄浦斯冲突的个体,将因此出现各种心理症状——若欲望固着于乱伦对象而未能完成认同,便会形成癔症或强迫性神经症,反复陷入三角关系或仪式化的内心挣扎;若阉割焦虑过于严重,则会形成严酷的超我,导致抑郁倾向或自我破坏。 拉康的结构主义解读:从家庭戏剧到欲望结构 真正将俄狄浦斯情结从家庭叙事中解放出来的,是拉康发起的“回到弗洛伊德”运动。拉康借助结构主义对其进行了一次彻底的重新解读,将俄狄浦斯情结形式化为一种结构,而非由性欲驱动的家庭乱伦三角戏剧。 在拉康的重构中,介入的不是实在的父亲,而是“父之名”——这是一个纯粹的能指,代表着包括语言、法律、社会禁忌在内的“象征秩序”。同时,婴儿对母亲的欲望也不再是出于性本能,而被重新表述为“想象性二元关系”——这是一种普遍的幻想,认为自己可以从对象中得到所需的一切,认为自己对其拥有绝对的掌控,认为自己是没有缺失的。 孩子最初尚未将自己从母亲中分离出来,孩子认为自己和母亲处于“想象性二元关系”中,并试图成为母亲欲望的对象,与母亲达成一种全能自恋的完满融合。然而,母亲是有缺失的——孩子并不能完全满足母亲。“父之名”的介入则正式地打破了孩子的幻想,孩子因此被迫认识到:自己不是母亲欲望的全部,自己缺少某个东西。而这个东西,就是父亲似乎拥有的那个东西——“阳具”——这不是真实的阴茎,而是一个象征性的能指,代表了欲望本身所指向的缺失之物。 从这个意义上说,孩子经历了“阉割”:不是失去现实中的器官,而是承认自己并不拥有那个作为象征的“阳具”。通过阉割,孩子放弃了与母亲的想象性融合,转而认同父之名,开始追寻那个永远失落的对象。正是阉割创造了欲望——此前孩子的欲望只是母亲的欲望。正是阉割让孩子成为了一个主体,从而进入了语言、法律和社会秩序。正是阉割完成了从想象界到象征界的“入场仪式”。 拉康做出的最大变革在于:“父之名”不必是真实的父亲,任何占据象征性权威位置的能指——法律、君主、上帝、资本、某种意识形态——都可以承担这一功能;“想象性二元关系”也不再局限于母婴之间,任何想象中完美的二元闭环——通过学习和劳动获得的直接满足——都可能因第三者的介入而破裂。拉康打开的这扇门,使得俄狄浦斯作为一种普遍的三元结构,从此可以走出家庭,成为分析一切象征秩序与欲望结构的通用理论工具。 阿尔都塞的制度化尝试: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与主体询唤 如果说拉康完成了形式化的抽象,那么阿尔都塞则是第一个使用这套结构来分析现代社会制度的思想家。尽管阿尔都塞本人有意避免在论述中直接使用拉康的术语,但他无疑非常精通拉康的理论。这不仅是因为阿尔都塞写过文章称赞拉康的结构主义精神分析,更是因为他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理论与拉康的俄狄浦斯三元结构具有惊人的相似性。 阿尔都塞认为,意识形态通过将个体“询唤”为主体,使其认同了社会所赋予的位置。可以用拉康的黑话来重新阐释阿尔都塞的理论:在假设的前询唤状态里,个体与“具体的生产关系”之间存在着想象性的直接关联;而询唤的操作者,由作为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学校、教会、家庭等来扮演;至于询唤的后果,就是个体放弃了自己原初的幻想,转而认同统治阶级意识形态所赋予的象征身份。 特别地,阿尔都塞指出,在发达资本主义社会里,学校已经成为了最主要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学校通过一套严格的纪律、评分体系、知识等级和文凭授予,对每一个体进行“询唤”。教育制度作为“父之名”介入了个体与知识的“想象性二元关系”,被“阉割”的是个体对知识的想象性占有——个体被迫认识到,自己并不能完全占有知识——知识总是他者的知识,学习总是要接受一个外在的评判位置。个体于是放弃了完满的自恋幻想,并将其置换为对成绩、文凭和象征身份的认同。个体必须接受制度化的评估和筛选,才能获得社会身份,并最终服从于统治阶级的秩序和权威。 阿尔都塞虽然没有明确使用拉康的术语,却第一次系统地揭示了现代社会制度如何通过“阉割”完成对主体的规训与再生产。 德勒兹与加塔利的激进批判:资本主义的再域化 在阿尔都塞之后,德勒兹与加塔利以更激进的姿态批判了俄狄浦斯结构:他们虽然打着“反俄狄浦斯”的旗号,但却并非简单地否定俄狄浦斯的重要性,而是揭示其已成为了资本主义“再域化”的工具。 在他们看来,欲望并非源于缺乏,其本质上是流动的、去中心化的、具有生产性的。资本主义的成就之一就是其完成了前所未有的“解域化”:通过打破封建等级、血缘纽带、宗教权威等传统秩序,通过将劳动力、土地、财富等一切事物都转化为了可交换的抽象价值,资本主义释放了欲望的流动性。但与此同时,资本主义还必须进行“再域化”,否则欲望的无限制流动将威胁到资本增殖本身。而俄狄浦斯情结就是资本主义重要的“再域化”工具:通过把一切无意识冲突都还原为家庭三角关系,通过宣扬“阉割”和“现实原则”,个体被诱导去放弃对欲望的深入探索,转而顺从既定的社会秩序。资本主义就这样完成了对欲望的驯服。 在这个意义上,资本虽然不是拉康所说的“父之名”,却发挥了类似的功能——它是一种公理系统。通过抽象等价物——比如金钱或分数——把一切异质性的欲望都被转化为同质性的交换价值。主体在资本主义的生产逻辑下被“俄狄浦斯化”:他必须放弃对具体的、不可通约的使用价值的直接占有,转而认同抽象价值这一空洞的能指。 然而,德勒兹与加塔利认为,俄狄浦斯终究只是资本主义用来再域化的工具。真正的欲望是一种精神分裂式的欲望,其始终在逃逸,试图冲破俄狄浦斯的牢笼。因此,他们反对传统的精神分析治疗,认为那不过是让患者适应现实,从而压制了欲望具有的革命潜力。他们推崇一种“反俄狄浦斯”的欲望政治,通过精神分裂分析来释放欲望的流动,让欲望直接连接社会、历史、自然,而不经过家庭剧场的编码和资本主义的规训。 尽管德勒兹与加塔利激烈批判俄狄浦斯结构,但恰恰是他们最系统、最激进地揭示了这一事实:俄狄浦斯不仅是家庭内部的冲突,更是资本主义用来驯服欲望的方式。但他们同时坚持,欲望本身是非俄狄浦斯的、去中心化的。真正的解放不是适应俄狄浦斯,而是彻底超越俄狄浦斯。 齐泽克的当代普及:父之名的式微和去阉割化的焦虑 齐泽克是这一思想谱系在当代的集大成者。他将拉康的“父之名”、“阉割”、“象征秩序”与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资本”进行了无缝对接,使得这一分析框架变得家喻户晓。 尽管都在使用俄狄浦斯对资本主义进行批判,但齐泽克和德勒兹、加塔利之间存在着根本的分歧。德勒兹与加塔利认为,缺乏是资本主义和精神分析共同制造的幻象,欲望本质上是自我生成的,阉割必须被超越;而齐泽克则坚持正统拉康派的观点,认为欲望的本质是缺乏,试图超越缺乏,只会陷入致命的过度享乐。没有象征阉割,就没有符号秩序,进而也就没有产生欲望的主体。因此,阉割不是革命的敌人,而是解放的条件。 回到齐泽克自己的理论。他认为资本就是现代社会的“大他者”,作为一种抽象的、匿名的象征权威而发挥着“父之名”的功能:通过将一切价值转化为交换价值,资本对个体实施了“阉割”,并逼迫其放弃对使用价值的直接占有。只有认同资本的逻辑,主体才能进入现代社会的象征秩序。 但齐泽克更为敏锐的洞见在于:晚期资本主义出现了“父之名的式微”。在经典资本主义阶段——即韦伯所谓的“新教伦理”时期——资本还保持着传统父权的特征:通过“禁止命令”——如禁欲、纪律、延迟满足——来组织欲望。可到了晚期资本主义,资本的象征意义发生了翻转:它不再是发出禁令的严厉父亲,而变成了强迫主体去享乐的淫秽超我。广告、消费文化、灵活就业制度等不断地向主体灌输“你必须快乐”“你必须成功”“你必须享受生活”这种没有否定性、没有禁忌的“享乐命令”。 齐泽克将这一现象称为“象征效率的衰退”,或者“去阉割化”。当父之名不能再提供稳定的象征性权威,当资本的逻辑本身变得过于流动和抽象,主体失去了阉割带来的“欲望缓冲”。其结果不是欲望的解放,而是焦虑的爆炸——主体直接暴露在大他者无底线的要求面前,无法找到一个稳定的象征坐标来安放自己的欲望。当资本变成一个焦虑的、疯狂追逐利润的“非主体”时,个体也随之失去了可认同的界限,陷入了“看似无所不能,实则不知所欲”的困境。 结语 从弗洛伊德到拉康,再到阿尔都塞、德勒兹、加塔利、齐泽克,俄狄浦斯情结从一种解释“为什么我们会有神经症”的个体心理学理论,变成了一个用于分析“为什么我们会认同支配自己的制度”的社会批判工具。 无论如何,俄狄浦斯情结揭示了一个深刻的观察:主体不是自然的、先验的,而是在某种结构中被建构出来的。从家庭的父亲、到学校的分数、再到职场的绩效,每一种象征秩序都要求我们通过“阉割”自己原初的、异质性的欲望来换取进入的资格。 批判的目的,是识别出每一种“父之名”的空洞,并在承认其象征效力的同时,保持对它的警惕。这正是俄狄浦斯情结从乱伦幻想到社会批判的漫长演变中所留下的宝贵思想遗产。

2026年3月29日 · 10 分钟 · 4036 字 · 冯玉

从禁忌到匮乏:性压抑的概念变迁与结构困境

今天,互联网上到处都是性:从情感博主,到擦边视频,再到色情内容——性不再被禁止谈论。然而,“性压抑”这个词却从未像现在这样频繁地出现在网络骂战中。当一个人对异性进行言语骚扰,评论区会说“性压抑”;当一个人对纸片人发情,评论区也会说“性压抑”。“性压抑”正在从一个严肃的精神分析术语,变成羞辱他人的标签。 但仔细想想,一个连性都不再被禁止的时代,为什么“性压抑”反而成为了普遍的现象?我们今天所说的“性压抑”,和弗洛伊德当年所说的“性压抑”,还是同一个东西吗?本文尝试追溯“性压抑”这一概念的演变:从维多利亚时代的禁忌,到互联网时代的匮乏。这一过程反映了文明形态从“禁忌文明”到“消费文明”的转型,也揭示了现代人所面临的全新的结构性困境。 弗洛伊德提出的性压抑:心理的防御和文明的代价 在弗洛伊德的理论中,压抑是一种无意识的心理防御机制:个体将可能引起焦虑的欲望排除在意识之外,从而防止内在冲突。压抑是普遍的,其中最基本的就是性压抑——在弗洛伊德看来,性是人类最重要的本能。被压抑之物并不会直接消失,而是潜藏在无意识中,并通过各种方式返回——可能是梦、口误、强迫行为,或者神经症。因此,性压抑可能导致个体出现反常的行为,确实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一个结论。 但弗洛伊德的洞察远不止于个体层面。在弗洛伊德所处的维多利亚时代,道貌岸然的资产阶级为了在道德上区别于旧贵族,制定了各种离谱的性禁忌,并因此产生了大量的神经症患者。弗洛伊德正是基于对这些患者的临床接触,才发展起了精神分析这门学科。文明就建立在对本能的压抑之上,它用禁忌压制冲动,用罪疚惩罚欲望,而代价则是普遍的神经症与痛苦。 互联网讨论的性压抑:从禁忌到匮乏 然而,维多利亚并非一个纯洁的时代,而是一个畸形的时代。明面上严厉的性禁忌,所导致的另一个结果,就是暗面上夸张的性泛滥。白天,维多利亚人享受着体面的文明社会;夜晚,维多利亚人则进入堕落的地下世界。同个体一样,文明也在压抑着那些不愿看到的欲望。但显然,欲望并没有被消灭,而是被驱赶到了文明所看不到的地下,并最终以扭曲的形式返回:规模惊人的卖淫业,繁荣的地下色情文化,以及上层阶级腐败的私生活。 如今,无论明面上的性禁忌是否已经消失,一个必须要面对的事实是:文明已经无法再将其不愿看到的欲望都压抑到暗面的地下世界中。压抑这一防御机制早已被突破,所有被压抑之物都近乎原封不动地返回到了文明社会。在这个意义上,如今的痛苦已不再是“压抑”的痛苦,而是“压抑失败”的痛苦。 互联网就是这样一个表达性的最大的场所。可以说,互联网制造了一个“性唾手可得”的拟态环境,也产生了一个“人人都在享用性”的想象空间。个体置身其中却无法获得满足时,会产生强烈的“相对剥夺感”。这种感觉不是“我不该有欲望”,而是“为什么只有我的欲望无法被满足”。这是一种从“禁忌”到“匮乏”的转变。人们不再为“想到性”而焦虑,人们开始为“想到性却无法实现”而焦虑。它不再是无意识的防御,而是有意识的挫败——这不是弗洛伊德意义上的“压抑”,而是一种“受阻”。 在弗洛伊德的时代,焦虑主要源于罪疚,是对自我产生的肮脏欲望的厌恶。而今天,焦虑的体验则复杂得多——这是一种混合了自卑、恐惧和无力的感觉。这种体验可以被明确地阐述,其具体内容就是网络上反复出现的抱怨——“我没有性魅力不会有人真正喜欢我”“我在性市场上处于底层好羡慕那些有钱人”“高额的成本让我不愿尝试建立亲密关系”“持续的负面新闻让我害怕接触异性”“我已经不年轻了再也不能像别人那样体验轰轰烈烈的性爱了”“再不主动做些事情我就要当一辈子的处男或者接盘侠了”——它并不藏在无意识中,而就悬浮在意识表层。这种想法愈是清晰,就愈是感到折磨。 性压抑的话语翻转:从结构批判到符号暴力 性压抑的实质发生了变化,而更耐人寻味的是,“性压抑”一词的语用功能也发生了翻转。 在弗洛伊德那里,性压抑是心理的防御,是文明的代价,是每个人都无法逃离的精神困境。而在今天的网络论战中,性压抑俨然变成了一个贬义词。“你性压抑”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是一个在性上失败的人。你没有魅力,没有资源,无法吸引异性,所以你才会用这种可笑、可悲、令人不适的方式发泄欲望。而我——说出这句话的人——与你不同。” 这是一种双重羞辱:既羞辱对方的性价值,又将其行为贬作“性压抑导致的扭曲”。在这里,“性压抑”不再是需要被同情或理解的心理状态,而是一种道德污名,用于划定边界——谁是“正常的、成功的、被接纳的”,而谁又是“扭曲的、失败的、被抛弃的”。 这一翻转事实上意味着,“性压抑”已经成为一个用于人身攻击的工具,它完全失去了自身可能具有的批判社会的力量。说话者通过指认他人的压抑,将自己从结构中抽离出来,确认自己“不压抑”的优越地位。原本指向普遍文明病理的概念,沦为了身份区隔的符号暴力。 被遮蔽的文明病理:资本主义从生产向消费的转型 可是,这种话语翻转并不能抹煞这样的事实:在现代,这种所谓新的性压抑同样有着结构性的原因——尽管其不同于维多利亚时代,但也不是仅凭个人魅力或心态就可以解决的。 维多利亚时代的性禁忌,并不单纯是为了“在道德上区别于旧贵族”。早期资本主义需要一套“生产型人格”:自律、节俭、延迟满足、将精力投入工作而非享乐。性禁忌在当时发挥着规训劳动力的功能,压抑性能量,并将其导向生产。 然而,现代资本主义遇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生产过剩。大规模生产需要相应的大规模消费,资本积累的重心开始从“如何生产更多”转向“如何消费更多”。于是,资本主义开始了一场深刻的自我改造:它不再需要禁欲和延迟满足,而是鼓吹享乐和立即消费。 这场转型的标志性事件,是战后消费社会的形成,以及随后性革命与资本主义的合流。资本主义成功吸收了对它的反抗,将性解放本身变成了新的消费方式,欲望就这样成为了利润的源泉。互联网也在其中扮演了关键的角色——其早已不是自由的乌托邦,而是被资本收编,引导着消费,并服务于欲望的生产。 总之,资本主义从“生产型”向“消费型”的转型,深刻地改变了资本与欲望的关系——资本不再需要压抑欲望,反而需要不断生产和放大欲望。互联网加速了这一过程,并将它推向了极致。但这一转型也并非单向的、线性的,我们依然可以看到某种“禁忌”的存在——比如围绕堕胎权的斗争和对网络色情的审查。当代的性压抑体验,其实是在这两种逻辑的张力下形成的。 我们今天严肃地谈论性压抑,实际上是在借用精神分析的古老词汇,去言说一个相当现代的困境:在一个性被高度绩效化、欲望被不断商品化的时代,我们应该怎么看待自身的欲望?怎么处理与他人的关系? 如何面对现代的性压抑 当年弗洛伊德指责“禁忌文明”压制本能,现在“消费文明”不再说“你不许有性”,反而说“你可以有性,但你得有魅力、有资源、有社交能力、有情绪价值——否则,你就是那个性压抑的笑话”。面对这一复杂的处境,单纯的“释放欲望”或“谴责压抑”都不能解决问题。或许可以从以下几个方向重新思考: 第一,区分“压抑”与“受阻”。承认当代人面临的主要是机会匮乏带来的受阻感,而非弗洛伊德意义上的由禁忌导致的罪疚。这一区分有助于我们认清导致性压抑的原因,并避免将其简单归因于个体心理。 第二,警惕“性压抑”话语的污名化使用。当这个词被用于人身攻击时,它不再服务于批判或解放,而是制造排斥与羞辱。我们需要对这种话语暴力保持清醒。 第三,重建升华的可能。弗洛伊德认为,压抑并不必然导致痛苦,关键在于能否将性能量转化为创造性的、被文明认可的形式。但在今天,这种性能量往往既无法充分释放,也无法有效升华,从而导致了持续的痛苦。 第四,回归结构性批判。如果我们承认性压抑的根源在于文明的结构,那么解决之道就不应只是“提升个人魅力”,而是追问:什么样的社会才能让更多人拥有健康的亲密关系?什么样的制度才能给人留出属于爱的空间? 结语 从维多利亚时代的禁忌,到互联网时代的匮乏;从无意识的防御机制,到有意识的相对剥夺;从对文明的批判,到对他人的污名——“性压抑”这一概念的演化史,本身就是一种对现代人心灵与社会变迁的侧写。 今天我们在使用“性压抑”这个词时,既需要理解它在网络话语中已经发生的意义翻转,也需要警惕这种翻转可能遮蔽的结构性困境。或许,我们需要在概念的废墟上,重新寻找一种能够言说现状的语言——既不成为道德禁忌的帮凶,也不沦为身份区隔的工具,而是在承认结构困境的同时,仍然为个体的尊严留出可能。 “性压抑”这一古老的概念在当下仍值得被严肃对待。

2026年3月27日 · 7 分钟 · 3037 字 · 冯玉

学习同交配:对教育和生育的结构分析

在 bilibili 上的一条题为《我将出手解决生育率困境》的视频中,作者尝试用“强迫交配”的方案解决低生育率问题,并给出了相当完备的、自洽的法律解释。尽管视频的讲述者使用了较为严肃的语气,但观众仍普遍以戏谑的口吻进行评论,认为这件事情离谱得不可能实际发生。 可现实中,这种带有强迫性质的、通常被美化为义务的社会工程不仅存在,有些还被视为文明的基石——比如用来提高受教育率的“义务教育”。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是:为什么有些强迫被认为是能接受的,甚至是有益的,而另一些则被认为是不可接受的,甚至太过荒唐以至于不可能发生? 具体到教育和生育,这个问题有许多种解释。诚然,人们可以从公共事务与私人领域、未成年人保护等角度给出无数辩护,以论证教育与生育存在本质上的不同。但本文试图揭示的,正是这两者在结构上的相同:它们共同服务于社会结构的再生产,通过对社会主体进行规训来完成权力的自我实现。通过这种解构,我们不仅能理解教育异象背后的逻辑,更能以此为窗口,窥视结构与主体之间那场永恒的博弈。 义务教育?强迫学习! 现行的“义务教育法”宣称:人拥有受教育的权利,同时也必须履行接受教育的义务。这种安排被视为正当的,因为它符合“权利与义务相一致”的原则,现代人也普遍赞同其为社会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就会发现,这实质上就是另一种“强迫学习”的表述。学习被制度化为教育,并通过法律、学校与考试体系等获得了某种强制性。在这种强迫学习的制度下,社会仍然长期保持稳定,甚至在某种意义上非常成功:升学人数连年攀升,受教育率持续高涨,人才储备越来越丰富。然而在一片欣欣向荣之下,今天的年轻人似乎有了一些小脾气:也许是因为愤怒,也许是因为恐惧,又或者仅仅是感到迷茫,他们的生育意愿相当低。这已经成为了严重的社会隐患。 既然“强迫学习”如此成功,为什么我们不能再次捡起曾经的“计划生育”政策,将其重新解读为“国家机器有权对人口再生产进行宏观的管理和调控”,然后推出“强迫交配”法案呢?这完全可以用和“义务教育”逻辑一致的说辞进行合理化,且未来的人说不定某天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制度确实挽回了当时岌岌可危的生育率,解决了危机,拯救了文明,是史无前例的伟大创举。 强迫交配的理论价值和现实阻碍 从社会结构的角度来看,强迫交配并非荒诞。社会结构要求社会主体进行学习,因为其需要优质的劳动力;社会结构同样要求社会主体进行交配,因为其需要足够的劳动力。这种需要是迫切的,关系到结构的存在和发展。因此结构总是会通过某种方式压迫主体,将主体的行为结构化,并反过来利用主体的内在动机粉饰这种行为。 具体到学习上,这种结构化表现为教育制度:它通过组织学习活动来提升劳动力的质量。受教育率是衡量社会现代化程度的一个重要指标,生育率同样也很重要:生育是劳动力再生产的关键环节,最直接地决定了劳动力的数量。教育和生育共同构成了社会再生产的基础。既然社会能够以发展的名义,将学习制度化为义务,那么一个类似的想法便会自然地出现:是否可以将交配列为社会义务? 究竟是什么阻碍着这一伟大想法的实现?是技术不行,能力不足,还是意义不大?也许最合适的答案是伦理。人们害怕身体被控制,害怕权力介入亲密关系,害怕交配行为被异化,害怕人沦为工具。因此,尽管结构不断地进行尝试,主体却总能一次又一次地、团结地保卫了交配的自由。 学习与交配的同构 可如果身体被控制是不可接受的,如果权力介入是危险的,如果异化是可怕的,如果人沦为工具是无法容忍的——那为什么当这一切都已经发生在了学习之中,却还总能被认为是正常且合理的? 学习难道就不触及身体吗?学习真的只是头脑里的事情吗?难道学生不是被迫在清晨起床、拖着疲惫的身体赶到教室吗?难道不是被要求在狭窄的座位上端坐数小时,被要求保持安静、专注和顺从吗?难道学生没有被规定什么时候可以起身、可以坐下,什么场合应该说话、应该沉默吗?眼睛要盯着黑板,手要时刻准备书写,注意力要集中,身体要压抑疲倦和所有不合时宜的冲动。这难道不是对身体的直接控制吗?这难道不是对身体的驯化与占有吗? 学习难道就没有被权力介入吗?考试是谁设定的?是谁规定了优秀,又是谁规定了不合格?是谁决定着一个人能否继续学习、能否接受下一阶段的教育?学生每天都生活在评分、记录、比较和筛选之中。权力并不只能是鞭子,也可以是一张试卷;权力并不只能是命令,也可以是一份排名。在这样的结构里,学生甚至会主动监督和约束自己,主动按照权力的标准塑造自己。如果这不叫权力介入,那什么才算权力介入? 学习难道就未被异化吗?学习原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好奇,意味着理解世界,意味着人试图超越自身的局限。可在制度之中,学习变成了什么?变成了分数,变成了指标,变成了升学率,变成了简历上的一行文字。当知识被切割成考点、思想被压缩成答案、理解被替换为记忆,学生不会再问“这是真的吗”、“为什么是这样”,而是问“考试会不会考”、“这样写能不能得分”。学生被分数奴役,知识被视为一种工具——这难道不是异化吗? 一个清醒的、自觉的主体,应该永远持有对教育的质疑;一个不希望被结构支配的主体,应该永远坚定这样的信念:保卫学习的自由! 保卫学习的自由 保卫学习,不是保卫考试、分数、排名,不是保卫那套把人异化、分类、筛选的教育机器。要保卫的,就是学习本身。 学习不是制度赐予的恩典。人会提问,会怀疑,会试图理解世界,这不是被教育强加的权利。学习是人的能力,是人的冲动,是人的理性,是人作为主体的自由选择。制度可以组织学校,但制度不可以强迫学习。 学习不是权力规训的产物。权力可以组织考试,可以发放文凭,可以制造被驯化的工具,却不能决定思想何时出现,不能产生自由的、能动的主体。真正的学习总是出现在权力的裂缝里,出现在怀疑产生的那一刻,出现在意识到答案并不充分的那一刻,出现在拒绝把分数当作真理的那一刻。 保卫学习的自由,并不是拒绝知识,而是反对学习被教育支配。如果学习失去了自由,如果教育支配了学习,那么学习就只能是一种规训,人必将变成机器这种非人的存在。把学习从分数和排名中解救出来,让学习摆脱焦虑、恐惧和不自由! 保卫学习的自由!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对教育的批判,是对结构压迫主体的反抗!任何制度只要试图把学习变为生产过程,就必须被质疑!任何权力只要试图扭曲知识的意义,就必须被挑战!任何结构只要试图把学生驯化为工具,就必须被颠覆!

2026年3月7日 · 5 分钟 · 2341 字 · 冯玉

随机过程分析: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做爱吗

数学假设 对于该问题,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些数学上非常重要但现实中非常不靠谱的假设:做爱对个人而言是独立同分布的,对时间而言也是独立同分布的,不考虑性别、文化、经济、季节、时差、地区等因素。 后续需要用到的数据提前列出如下: 世界上的总人数为 $N$,根据公开数据进行取整得 $N = 8 \times 10^9$ 人均做爱次数为每年 $M$ 次,根据部分调查报告,取比较保守的估计 $M = 50$ 平均做爱时长为每次 $\mu$ 秒,由于没有靠谱的统计数据,粗暴地令 $\mu = 300$ 一年的总时间为 $Y$ 秒,忽略闰年闰秒等情况有 $Y=365\times24\times60\times60$ 伯努利过程 首先用最简单的伯努利过程进行建模。 伯努利过程模型 每个人每一刻都以概率 $p$ 处于做爱状态。每过一刻,所有人同时重新判定处于哪种状态。 伯努利过程分析 用 $X$ 表示处于做爱状态的人数。 在任意时刻,某人处于做爱状态的概率为 $p$,处于非做爱状态的概率为 $1-p$。由于做爱对人是独立同分布的,因此在该时刻处于做爱状态的人数符合伯努利分布,即 $$P(X = k) = \binom{N}{k} p^k (1-p)^{N-k}$$于是得到同时做爱人数的期望为 $$E[X] = Np$$所有人都不在做爱的概率为 $$P(X = 0) = (1-p)^N$$代入数据得到 $$p = \frac{M\mu}{Y}= \frac{50 \times 300}{ 365 \times 24 \times 60 \times 60} \approx 4.756\times10^{-4}$$因此 平均做爱人数为 $Np \approx 3.805\times10^6$ 所有人都不在做爱的概率为 $(1-p)^N \approx e^{-3.806\times10^6}$ 泊松过程 伯努利过程的模型虽然简单,但其有着明显的缺陷:时间被离散化了,所有人只是不停地、在每个时间节点同步地抛硬币决定自身的状态。一个可能更合理的模型需用到泊松过程,这样能够让时间是连续的。不过考虑到泊松过程对多数人而言较为陌生,我们先从简单的模型说起。 ...

2026年3月6日 · 7 分钟 · 2945 字 · 冯玉

特征方程的本质:用矩阵求解微分方程和差分方程

如果一个数学问题要用到特征方程,那么这个问题一定可以用矩阵进行描述和求解,并且答案往往会和矩阵的任意正整数次幂有关。 而为了计算矩阵幂,我们需要对角化或约旦标准化矩阵。特征方程就是此时出现的。所有数学问题中出现的特征方程本质上都是矩阵的特征方程。 后文将以常系数线性微分方程和常系数线性差分方程这两个问题为例阐明上述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了不偏离主题,我们只讨论齐次的情况。 常系数线性齐次微分方程 用矩阵描述常系数线性齐次微分方程 任意高阶的线性齐次微分方程,都可通过下述方法转化为等价的一阶线性齐次微分方程组。 以三阶线性齐次微分方程为例 已知 $x(0)$、$x'(0)$、$x''(0)$,求 $x(t)$ 满足 $$x'''(t) = ax(t) + bx'(t) + cx''(t)$$ 可令 $$\begin{align*} x_0(t) &= x(t) \\ x_1(t) &= x'(t) \\ x_2(t) &= x''(t) \end{align*}$$从而将问题改写为如下形式 已知 $x_0(0)$、$x_1(0)$、$x_2(0)$,求 $x_0(t)$、$x_1(t)$、$x_2(t)$ 满足 $$\begin{align*} x_0'(t) &= x_1(t) \\x_1'(t) &= x_2(t) \\ x_2'(t) &= ax_0(t) + bx_1(t) + cx_2(t) \end{align*}$$ 因此一阶线性齐次微分方程组是比高阶线性齐次微分方程更一般的情况,我们先重点讨论前者,最后再专门讲下后者。 现在用矩阵来描述我们要讨论的问题 已知 $\mathbf{x}(0)$,求 $\mathbf{x}(t)$ 满足如下方程 $$\mathbf{x}'(t) = \mathbf{A} \mathbf{x}(t)$$其中 $\mathbf{x}(t) = \begin{bmatrix} x_0(t)\\ x_1(t) \\ \dots \\ x_{n-1}(t) \\ \end{bmatrix}$ 称为向量值函数,对每一个确定的 $t$,$\mathbf{x}(t)$ 为一个 $n\times1$ 的列向量;$\mathbf{x}'(t) = \begin{bmatrix} x_0'(t) \\ x_1'(t) \\ \dots \\ x_{n-1}'(t) \\ \end{bmatrix}$ 表示对 $\mathbf{x}(t)$ 的每一个分量分别求导;$\mathbf{A} = \begin{bmatrix} a_{11} & a_{12} & \dots & a_{1n} \\ a_{21} & a_{22} & \dots & a_{2n} \\ \dots & \dots & \dots & \dots\\ a_{n1} & a_{n2} & \dots & a_{nn} \end{bmatrix}$ 称为系数矩阵,大小为 $n\times n$ ...

2025年3月20日 · 21 分钟 · 8529 字 · 冯玉

第一类曲线积分:为什么积分上限必须大于积分下限

第一类曲线积分要求积分上限大于积分下限,并不是说改变方向会影响结果。只是通过这个规定,我们可以免去中间的过程。 从有问题的弧长公式说起 对参数向量定义的曲线 $C:\vec{r}(t)$,从 $t = a$ 到 $t = b$ 的这段弧长为 $$s = \int_{C}^{} \mathrm{d}s= \int_{a}^{b} \left| \frac{\mathrm{d} \vec{r}}{\mathrm{d} t} \right| \mathrm{d}t$$看上去似乎没什么问题。但我们知道,对定积分来说,交换上下限会导致结果的正负相反。而一段曲线从 $t = b$ 到 $t = a$ 的长度应该等于从 $t = a$ 到 $t = b$ 的长度。这公式显然与事实不符。 问题出在哪里呢?不妨想一下该公式可以怎样修改。为了解决上述问题,一个更准确的弧长公式应该长这样 $$s = \left| \int_{a}^{b} \left| \frac{\mathrm{d} \vec{r}}{\mathrm{d} t} \right| \mathrm{d}t \right|$$如果把绝对值放进去,马上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s = \int_{a}^{b} \left| \frac{\mathrm{d} \vec{r}}{\mathrm{d} t} \right| \left| \mathrm{d}t \right|$$是的,问题的根源就在于弧长微元。改正后的弧长微元变为 $$\mathrm{d}s = \left| \frac{\mathrm{d} \vec{r}}{\mathrm{d} t} \right| \left| \mathrm{d}t \right|$$弧长微元就是一小段曲线的长度,肯定为非负数,而 $\mathrm{d}t$ 有可能是负数,所以必须加上绝对值。 ...

2023年12月26日 · 6 分钟 · 2536 字 · 冯玉

我的一个疯子朋友

引言 花香玉音仙女容 玫瑰梦残血水空 本可天堂得一见 何故地狱来相逢 在介绍那位疯子之前,我想先讲一首诗。 这首诗最早出现在那位疯子高一的日记本扉页上。当时他还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少年,这首诗自然也很悲惨地被他拿来抒发了一种爱而不得的愁苦。一年多后,已经发了疯的他重新在日记本的扉页上看见了这首诗,这一次,他突然间就找到了解读它的正确方式。 你可以把这篇小说当作流传在街头巷尾的趣闻,当作失意文人的发牢骚,当作一位疯子的自言自语,但我希望,当某一天你再次阅读这些文字时,也会突然间找到解读它的正确方式,找到那个我想表达的东西—— 这是一个有关信仰与救赎的故事。 序章 别了,冬妮娅 苟活了十六年零三百六十四天,我总算做出了这个决定——同传统的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 ——《余暮手稿·别了,冬妮娅》 我与他不见已快两年了。如果不是这次见面,我根本想象不到他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和他是初中三年的同桌。我们都很内向,谁也不清楚我们最初是怎么聊到一起的。我只记得,我们在逐渐熟悉对方后,发现彼此之间有许多的共同爱好,于是关系越来越好。我们都喜欢阅读,常常傍晚在一起交流世界名著,一谈就要谈到晚自习前才罢休;我们还都喜欢写作,每次写出了新的文章都会第一时间交给对方评点,并且我们对文章的看法总是不谋而合。我们都以为找到了自己的知己,很多同学都羡慕我们之间能有这样的友谊。 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一位个子不高、戴着眼镜的小男生,他一直都很怯懦,怯懦到不敢和女生说话,什么心事都只敢向我倾诉。可如今他竟然说出“同传统的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这样的话,我感到不可思议。 初中毕业后,我和他去了不同的学校。我们成绩都不错,因此能做的选择很多。我考入了本市一中的实验班,而他因为特殊的原因选择保送进本校高中部的创新班。高一上的期末考前我们还偶尔会在线上聊天,但期末考后我们就只通信过两次。 第一次是高二上学期期末的时候,他告诉我说他得了抑郁症。我早就知道他留在那样一所学校里肯定会出问题,但碍于自己并不怎么了解抑郁症,并且我们已经分别一年半了,我不知道他的近况,不知道他的抑郁症是怎么产生的,所以只草率地安慰了一下他。高中内卷严重,学业极度繁忙,我本来只打算高中毕业后和他一起叙叙旧情,如果有缘还能再上同一所大学,并没想过花费精力去了解我的这位故友。但自从他告诉我患上抑郁症的事情之后,我还是有意或无意地打听到了一些有关他的消息。据说他自从上高中以后成绩就不断下滑,高一上的时候能稳在年段第一名,高一下的时候能挤进班级前十名,可高二上的时候他就成为班级倒数了。并且我还听说他在高一下的时候染上了网瘾,每个周末都窝在家里打游戏,哪也不去,谁也不见,什么作业都不写。而且他的性情似乎也有了大变,虽然他仍然不敢面对面地和同龄异性讲话,但他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的乖小孩了,他敢顶撞长辈了。那时我天真地以为他是跟那所学校里的坏学生学坏了,因为网瘾而导致成绩下滑,因为成绩下滑而变得叛逆,因为叛逆而变得抑郁。我为他的堕落可惜了许久,但一时也找不到勉励他的话,于是便没再联系他了。 第二次是高二下学期的劳动节那天,他突然说想见见我。在我给他住址的一小时后,他提着个黑白色的袋子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袋子里装着他的手稿和日记。他说,他想讲的话都在这里面了。他把包裹交给我后就走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留下。看着他那斗志昂扬的双眼和充满自信的身影,所有的谣言不攻自破,我开始笃定自己把那些关于他的只言片语拼成的模糊结论是完全错误的。 在整齐叠放的手稿的第一页,是一篇标题为“别了,冬妮娅”的文章。在看到这篇文章的第一句话时,我隐约意识到这些手稿和日记不简单,和初中时我们互相交换作文不同,我觉得这次我不能用零碎的时间去看,而应该拿出完整的一大片时间来仔细阅读。在考完期末考的那个短暂的暑假,我把他的手稿和日记一遍遍地翻阅。也是在那时,我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他在劳动节那天找完我后就从这座城市消失了。我手中的手稿和日记是他唯二留在这座城市里的东西。在文字里,他的形象逐渐变得立体清晰,我甚至能用一系列连续的故事来叙述他在这座城市中的经历。在读到手稿的最后一页时,我的心里突然萌生出了一个念头——不如把他的故事改编成小说吧——这也算是我那紧张乏味的高三生活中的一点调味剂了。 《余暮手稿·别了,冬妮娅》 苟活了十六年零三百六十四天,我总算做出了这个决定——同传统的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 也许我本可以沿着旧社会为我们搭建的梯子不断地向金字塔上攀爬,去追逐那后浪式的人上人生活,去把一个又一个人踩在脚下。可如今的我却甘愿与金字塔底层的人待在一起,去摧毁这架梯子和这座金字塔。 学生和小资产阶级一样,具有革命的动摇性。如今我能做出这个决定,想必也是自己那革命的一面终于战胜了那反动的一面吧。 当初保尔·柯察金参加革命的时候,比我年轻许多,他在旧社会中唯一留念的便是那位资产阶级出身的、名为冬妮娅的女孩。可他最后还是离开了她,踏上了革命这条不归路。我想,这是作者浪漫的笔法。“冬妮娅”可以代指很多东西,比如金钱、权力、功名,或旧社会中其他的阻止人去革命的诱惑。“冬妮娅”是那样迷人,那样美好,可她终究只是保尔·柯察金的幻想,是近在咫尺却无法真实拥有的幻想。幻想便是如此,既让你得不到她,又让你想要得到她,让你离不开她。保尔·柯察金和冬妮娅俩人最亲密的时候可以躺在同一张床上,可他们之间却隔了一整道阶级的鸿沟。小资产阶级想越过这道鸿沟成为新的资产阶级,可那终究只是少数,大多数人只能看着那些少数个例,做着自己的美梦,然后被分化进无产阶级的队伍。资本主义就是这样,它给所有人希望,却只拯救少数人。我也曾有个“冬妮娅”般的美丽幻想,也曾渴望被资本主义拯救,也曾愚蠢地祈祷着奇迹的发生。可最后没有发生奇迹,却发生了“灾难”,一颗名为“真理”的炮弹炸毁了这座用谎言搭建的幻想大厦。旧梦碎成了一根根用谎言串成的线,美丽的“冬妮娅”终于在真相面前露出了其丑恶的一面。 别了,冬妮娅。我曾沉溺在你带给我的美好幻觉之中,也曾在美梦破碎后寻找各种各样的精神麻醉剂来麻痹自己。如今,我要与这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诀别了。从今往后,我不再是怯懦的囚徒,我将成为勇敢的战士。过去的自己,以及过去的社会,我会亲手将他们埋葬。 不要追问我去往何处,我会始终出现在太阳升起的地方,我将成为新社会的第一缕光芒。 2022.5.1 第一章 禁欲计划 黑格尔在某个地方说过,一切伟大的世界历史事变和人物,可以说都出现两次。他忘记补充一点:第一次是作为悲剧出现,第二次是作为笑剧出现。 ——卡尔·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 2019 年 2 月 12 日,裕隆花园。 小区里“欢庆春节”的横幅还在随风摆动着,鞭炮声却日渐没了踪影。在南方小城 L 市里,年味一年比一年淡,而今年无疑是最冷清的一年。仅仅到了年初八,这片小区就跟“死”了一样,上班的回去上班了,上学的回去上学了。这个社会留给人自由支配的时间似乎正在急剧减少,人们连一个完整的春节都没享受完,就又回到原先忙碌的生活中了。 不过对于余暮来说,热闹与否并不重要——或许他还希望冷清一点呢。他这一整个寒假——虽说是寒假,但学校推迟放假加提前收假,前后各砍一刀,也就只剩下十几天——都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没去过节,也没去拜年,而是实行着所谓的“禁欲计划”。 这张“禁欲计划”现在就贴在书柜右侧的墙壁上。每次余暮要起身拿书时,都可以看到它——为了时刻警醒自己,余暮选择把它贴在卧室里最显眼的位置。“禁欲计划”的最上方是一行大大的标题:“禁欲计划(第四版)”。标题下方有几行字,那是余暮列出的“禁欲清单”。清单的下方是一个表格,表格的第一列写着余暮要求自己每天必须完成的任务。表格的下方,即“禁欲计划”的倒数第二行,只有 8 个字:“记住此刻你所想的”。最后一行是日期:“2018.11.16”。 多年以后,站在溪南桥上面对烟溪,余暮会回想起那个在老师的蛊惑下决定戒游戏的早晨。 当时刚期中考完不久,余暮的成绩不很理想,只有班级第 9 名。其实这成绩并不差,余暮自己也觉得可以接受,更何况他从幼儿园到现在都没有积极主动地学习过……小时候的余暮只有两个兴趣爱好:玩游戏和思考人生。 思考人生是余暮小学五年级才开始的。那年余暮情窦初开,喜欢上了班里的一名女生。然而余暮却胆小得不敢和她说话,只能自己偷偷地喜欢。这种思念和爱慕的感觉让余暮快速地成长,由此学会了思考人生。在小学期末考结束的那个傍晚,青色的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之后余暮就与那位女生再没见面和联系过了。 玩游戏是余暮小学二年级就学会的。玩过《植物大战僵尸》《侠盗猎车手:罪恶都市》《我的世界》这样的单机游戏,也玩过《穿越火线》《造梦西游》《三国杀》《机甲旋风》这样的氪金网游。不过余暮玩得最久的还是一款叫《奥拉星》的游戏——他在小学二年级就注册了账号。但自从 2015 年《奥拉星》出了超系这种克制一切原系的东西后,余暮就有点不想玩了。六年级时他拥有了自己的第一部手机——父亲淘汰下来给他的 iPhone5。从此余暮便很少玩电脑,转头玩手机游戏去了。《饥荒》《泰拉瑞亚》《部落冲突》这些都玩过,还去玩了当时最火的《王者荣耀》。不过余暮比较菜,三个月过去了还是没走出白银坑,于是就卸载了游戏。上初中后余暮患上了社交恐惧症,更不敢玩这种竞技类网游了,主要都在玩单机以及与单机没啥区别的网游。 至于学习,余暮除了听课和写老师布置的作业外,就没有花过多余的时间,辅导班根本没去上过。但偏偏从小学五年级开始,余暮就成了班里屹立不倒的第一名。小学考试是没有排名的,但大家都默认余暮是第一了,因为余暮每次数学都考满分。借余暮作业抄的人越来越多,余暮也渐渐地有了一个新外号——学霸。长期处在长辈的夸赞和同学的羡慕中,余暮自己也相信了自己是个“天才”。在小学六年级时余暮报名了西山中学的招生考试,并在 7000 多名考生中夺得了第五名。余暮由此进入了西山中学的创新班,即七年级六班,这个市里最好初中的最好班级。结果在创新班里,余暮的“天才梦”破灭了。他得知班里许多人也和自己一样,从来没有用多余的时间去学习,但照样包揽了几年的第一名……不过余暮在班里依然还能有前十名。对此余暮不思进取,在校思考人生,在家打游戏,如此一直混到八年级上学期的期中考。但就在 2018 年 11 月 16 日这天,余暮心里的某个沉睡的东西突然被唤醒了…… 其实父母在此之前就多次教导余暮“少玩游戏”,老师也多次告诫学生“不要玩游戏”,但余暮对此并不在意。期中考前的一个多月,余暮打过了他玩的网游《不思议迷宫》的一个重要的主线关卡,于是解锁了“天空”这个新模式。这新模式说不上有多好玩,但能获得很多资源,不过特别肝。余暮借新模式迅速变强,打原先的副本已经不需要动脑了,更何况这游戏的副本还可以扫荡。余暮周末上线后就把体力全拿去扫荡,然后再去肝那个无聊的新模式,愣是把一款“RougeLike”游戏玩成了“种田收菜”游戏。当游戏变成了打卡上班,那还有什么乐趣呢?余暮在这游戏里又没朋友,只随便加了个“联盟”,因此已经有了退坑的打算。 2018 年 11 月 16 日早上讲评期中考试卷,似乎是商量好的一样,所有老师都提了一嘴游戏。第一位老师说“考上好大学的人都是不玩游戏的”,并把发布在某微信公众号上的一篇对今年考上清华的学生的采访念了一遍。第二位老师则说同学“考差都是游戏害的”,说自己小时候家里贫穷,她得一边劳作一边抽空学习,哪有心思想着玩。第三位老师则猛烈地抨击游戏,说游戏毒害青年,毒害社会,说学生们都“中了游戏的毒”……余暮一开始听的时候,仍然只是左耳进右耳出,不放在心上,毕竟早起耳茧了。可越听到后面余暮越触动,渐渐地开始反思自己。那个早晨余暮很沉默,一个念头在他的心底缓缓升起——不如戒了游戏吧,反正也玩腻了。于是余暮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第一份禁欲计划,同时也是余暮的禁欲宣言: ...

2023年7月12日 · 232 分钟 · 93019 字 · 冯玉